胖虎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他把供桌上的东西全抱在怀里当盾牌——香炉、烛台、贡果盘。
他左手举着香炉，右手举着烛台，头上顶着一只贡果盘。
“你别过来啊！我有法器！这是香炉！这是烛台！这是——这是个苹果。”
“你拿苹果砸鬼？”黄毛说。
胖虎把苹果塞回贡果盘，换了根蜡烛举在手里：“这个行不行？蜡烛能驱鬼吗？”
瘦猴说：“那是照明的，不是驱鬼的。”
胖虎说：“那你给我找个有用的！”
瘦猴从供桌上拿起一个香炉，里面还有半炉香灰。
他抓了一把往前面一撒。
香灰落在地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地上冒起一股白烟。
红衣女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香灰，又抬头看了看瘦猴，然后慢慢开口：“你撒的是什么？”
瘦猴说：“香、香灰。”
“哪只香炉里的？”
瘦猴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中间那只。”
“那是我的香炉。”
瘦猴手一抖，香炉差点掉地上。
红衣女人说：“我在这庙里住了七年，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人给我上香。这个庙里供的不是土地爷——供的是我。你们对着我的牌位磕了半天的头。”
黄毛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
黑底金字，上面写着——陈门李氏之位。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先妣李秀兰老孺人。
黄毛念了出来：“先妣李秀兰。妣是什么意思？”
瘦猴说：“妣就是死了的女的。”
黄毛说：“那她真姓李。”
胖虎说：“李大姐——”
红衣女人说：“叫娘。”
胖虎说：“李阿姨——”
红衣女人说：“叫娘。”
胖虎说：“娘。”
红衣女人停住了。
她就站在胖虎面前，低着头，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笑。
她在笑。
咯咯咯，咯咯咯，笑个不停，笑得供桌上的蜡烛火苗都在跟着晃。
“我儿子回来了。”
胖虎回头看了黄毛一眼，黄毛冲他拼命摆手。
胖虎又看瘦猴，瘦猴已经在往庙门口挪了。
“那什么，李阿——不，娘。咱商量个事。你看我今年都二十好几了，你儿子才七岁，这年龄对不上。而且我有爹有妈，虽然我妈做的饭没你做的好吃——不是，我也没吃过你做的饭——”
黄毛在后面捅了他一下：“你越描越黑。”
胖虎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跟她讲道理！”
黄毛说：“鬼不讲道理！”
胖虎说：“不讲道理也得讲道理！李阿姨——不，娘——咱说清楚，我不是你儿子。我叫胖虎，我爹叫王建国，我妈叫刘翠花，我是他们亲生的。你看我这张脸，长得跟我爹一模一样。你要是觉得我长得像你儿子，那可能你儿子也长了一张大众脸。圆脸，小眼睛，塌鼻梁——”
红衣女人说：“我儿子就是圆脸，小眼睛，塌鼻梁。”
胖虎愣了一下：“这么巧？”
黄毛已经快憋不住笑了，但又不敢笑出声，脸憋得跟猪肝一个色。
瘦猴捂着嘴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胖虎说：“娘，这样，你呢，先回你的枉死城——”
她说：“我不去枉死城。”
胖虎说：“为啥？”
她说：“我要找我儿子。”
胖虎说：“你儿子都死了七年了，说不定早就投胎了。你在这儿找，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说：“找到为止。”
胖虎说：“那万一找不到呢？”
她说：“一直找。”
胖虎彻底没招了。
他转头看黄毛，黄毛摊摊手。
他转头看瘦猴，瘦猴指指门口，意思是继续跑。
胖虎咬了咬牙，正打算撒腿就跑，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鸡叫。
不是公鸡打鸣，是老母鸡的叫声，沙哑低沉，像有人掐着鸡脖子在叫。
紧接着，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人——是一个纸人。
半人高，竹篾扎的骨架，糊着白纸，画着五官。
纸人走到供桌前，对着红衣女人弯了弯腰，然后从纸人嘴里吐出一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一行字，纸人开始念，声音像撕牛皮纸——“阎王有旨。查孤魂厉鬼陈门李氏，擅离枉死城七年，勾留在逃。今有土地神举报，着城隍阴差缉拿归案。念尔寻子心切，罪减一等。押回枉死城，待明年中元节再审。钦此。”
红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
她的身体开始往下陷，黑影哗地一下往她脚底下缩。
她整个人陷进了地上的黑影里，只露出一个头。
她最后看了胖虎一眼。
“我儿子叫陈小宝。你要是能找到他，告诉他——娘一直在找他。”
说完就沉下去了。
黑影完全消失，土地庙的青砖地面恢复如初，连苔藓都是绿的。
纸人转过身，对着三个人说：“奉劝三位，以后不要辱骂鬼神。举头三尺有神明，坟头三尺有亡魂。还有——”纸人顿了顿，“不要在坟头撒尿。”
说完纸人自己折了起来，一张一张纸叠好，最后叠成巴掌大小，飘到香案上，不动了。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土地庙。
后来呢？我问那个辅警兄弟。
辅警兄弟说，后来就更有意思了。
这三人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那个收废品的老头，打听到那个寡妇的全名，又查到了她儿子的坟在哪儿。
三个人买了纸钱香烛，去那小孩的坟上烧了，把碎掉的玉坠子也埋在孩子坟头。
胖虎跪在坟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陈小宝兄弟，这玉坠子还你了。你娘也回去了，你们娘俩在那边好好的。以后每年清明我都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你喜欢吃什么？糖葫芦？烧鸡？到时候我给你烧。”
黄毛在旁边说：“鬼不吃阳间的东西。”
胖虎说：“那我烧纸钱，你自己买。”
黄毛也给那寡妇烧了一堆纸钱，边烧边念叨：“大姐——不是，李阿姨——也不是，陈门李氏。
算了，就叫大姐吧。钱你收着，在那边别舍不得花。
你儿子的事我们帮你办妥了，你放心就行。
对了，你要是在那边缺什么，托梦给胖虎，别托给我，我胆子小。”
胖虎说：“凭什么托给我？”
黄毛说：“你管人家叫了半天娘，不托给你托给谁？”
胖虎说：“那是我被逼的！”
黄毛说：“被逼的叫也是叫。认了就是认了。”
胖虎说：“我没认！”
黄毛说：“你叫了。”
胖虎说：“我没——”
瘦猴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我都录下来了。”
胖虎愣住了：“你说什么？”
瘦猴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昨晚你叫娘的时候，我录了音。”
胖虎追着他满坟地跑：“你他妈给我删了！”
这事之后，这三个人还真改了不少。
胖虎现在在镇上开了一家烧烤店，生意还不错。
黄毛去学了修车，瘦猴跟他一起干活。
有一次晚上收摊，三个人又路过那片老坟地。
胖虎忽然站住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黄毛和瘦猴同时踹了他一脚。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