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香气与酒香不同，它弥漫在整座村子里，无处不在。
孙文远问刘村长：“村长，这是什么味道？”
“味道？”
刘村长抬起头，抽了抽鼻子，然后笑了。
“哦，你说这个。这是神的体香。每到初一十五，神就会散发出这种香气。全村人都能闻到。闻到了这香气，就说明神在看着我们。”
“体香？”
孙文远的酒意被这句话吓醒了一半。
他见过供奉鲜花的，见过焚烧沉香的，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尊神像会有体香。
花香，草香，药香，果香，腐香。
这体香不是一种单一的气味。
而是五种气味的混合，一层叠着一层，裹着人的鼻腔往里钻。
孙文远的直觉在这一刻终于压过了他的理性——香气是供奉鬼神用的。
但所有的香气，都不是给活人闻的。
给神闻的叫“供香”。
给亡魂闻的叫“引魂香”。
给活人闻的叫——他在脑子里拼命想这个词。
终于想起来了。
叫“诱饵”。
他猛地站起来，说想去茅房。
刘村长看着他，没有阻拦，只是捻着念珠，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
“外面天黑，孙先生小心脚下。我们这村子，晚上容易迷路。”
孙文远踉跄着走出祠堂。
山里的夜风让他清醒了些许。
但那股香气依然浓郁，无处不在。
他扶着墙往村口走，准备找到向导赶紧离开。
在经过那棵挂满白纸灯笼的老樟树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些灯笼，所有的灯笼，原来都是白纸糊的。
可此刻，在月光照不到的树冠深处，有一盏灯笼亮着。
是红色的。
红得像一滴血，红得像一团火。
红得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那是今天傍晚时他看漏的那一盏。
因为那盏红灯笼，在今晚以前，从来就没有亮过。
孙文远盯着那盏红灯笼看了几秒。
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转身想回祠堂找何向导。
刚转过身，就看见老樟树的树干上，在那行“外人止步，回头是岸”的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那不是用漆写的，是刻上去的。
一笔一画，刻得极深，边沿还带着新鲜木茬。
那八个字是——灯笼红时，有来无回。
孙文远冲到祠堂门口，撞开大门，对着里面喊。
“向导！何向导！我们该走了！”
没有人回答。
酒席还在，菜还冒着热气，酒碗还端在村民们手里。
可所有人都不动了。
所有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端着碗的，举着筷子的，张着嘴准备说话的。
全都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屋子蜡像。
甚至连烛火都不跳动了。
十几盏油灯的火焰全都定格在半空中，变成了一颗颗静止的黄色珠子。
孙文远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机，犹豫了片刻。
然后抬起相机对着那尊倒坐的泥像，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
整个村子在那一瞬间，被白光照亮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响。
很轻，很细。
像石头在摩擦石头。
泥像的脖子处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正在扩大。
一片一片细小的泥皮从裂纹处剥落，掉在供桌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泥像在转头。
它的脖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扭过来。
孙文远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
香灰泼洒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中，他看到泥像的半个下巴已经转过来了。
下巴上刻满了细密的经文。
那些经文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
它们在皮肤表面蠕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从下巴爬到嘴角，从嘴角爬到眼眶。
孙文远没有继续看下去。
他冲出庙门，沿着青石台阶往下狂奔。
台阶两旁的石像在他经过时发出了碎裂声。
那些被反绑双手的跪姿石人，他们的手指在动。
指甲在石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他跑回村子。
村子已经彻底变了样。
石板路两旁的土坯房全都亮着灯。
但灯光不是暖黄色的，而是血红色的。
每一扇门窗都敞开着，每一个门口都站着人。
那些村民保持着之前酒席上的姿势——端着碗的，举着筷子的。
所有人都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他们的嘴唇没有动，但孙文远的耳朵里灌满了同一个声音。
像是千百个人在他耳边齐声低语。
“你信神吗？你信神吗？你信神吗？”
孙文远捂住耳朵，拼命往村口跑。
那盏红灯笼挂在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大得像一个倒悬在空中的人形。
灯笼上浮现出五官的轮廓，一双眼睛从纸面上凸起，死死地盯着他。
“你——信——神——吗？”
那个声音是从灯笼内部传出来的。
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被人编排好的丧钟。
孙文远冲到灯笼下方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东西。
软绵绵的，长条形的，滚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低头一看。
是何向导。
何向导仰面朝天地躺在石板路上。
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成了一个黑洞。
胸口放着一张黄纸符。
符上画着一个倒坐的人像——头朝下，脚朝上，双手合十，面目模糊。
但这一次，人像的眼睛是睁着的。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炭，直勾勾地盯着孙文远的脸。
孙文远伸出手想去扶何向导。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何向导的肩膀，何向导就自己坐了起来。
孙文远吓得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上。
然后他看清了何向导的脸。
何向导的半张脸还是何向导。
另外半张脸已经不是何向导了。
那半张脸上的皮肤正在脱落，像蛇蜕皮一样，整片整片地往下剥。
皮肤下面露出来的不是骨头，不是血肉。
而是一层灰白色的、粗糙的、像石头一样的表面。
那层石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上面刻着细密的经文。
跟庙里那尊泥像身上的经文一模一样。
何向导从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孙先生……快跑……神……神要来了……它在我身体里……它在我身体里……”
他的声音一半还是他自己的。
另一半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不属于活物的声音。
孙文远爬起来，转身就跑。
他冲出村口，冲过那棵老樟树，冲进漆黑的山路。
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坍塌，又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站起来。
他拼命地跑。
跑过三道溪，翻过两座山。
一直跑到双腿再也抬不动了，才瘫倒在山路边上。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相机。
他按下了快门，拍下了那张照片。
那是他这辈子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孙文远失魂落魄地赶回省城。
钻进暗房，把底片冲洗出来。
当他看到放大后的照片时，手里的显影液托盘摔在了地上。
药水溅了一地。
那是他对着庙里泥像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泥像正对着镜头。
不是背对，是正对。
泥像的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它的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全是村民。
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山脚。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笑容。
嘴角翘着，眼睛不笑。
而何向导的脸，已经和泥像融为了一体，变成了同一张脸。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像是用指甲刻在底片上的。
八个字——你信神吗？我不信了。
一个月后，省城各大报纸同时刊登了一条新闻。
知名记者孙文远失踪。
他在暗房里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被警方当做证据封存。
但底片在封存的当天夜里就不翼而飞了。
有人说他自己躲进了深山。
有人说他回了神隐村。
还有人说他疯了，被关进了疯人院。
只有送报纸的报童说，他最后一次看见孙文远的那天夜里，这个戴着圆框眼镜的斯文记者站在街灯下，正在低头看一张照片。
然后他笑着把照片撕碎，扔进了风里。
在他撕碎照片的那一瞬间，报童注意到他的脚是反着的——脚尖朝后，脚跟朝前。
他转过了身，朝着神隐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