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桥上青苔生。
河水不动月不明。
路过莫问桃花事。
问了就走不安宁。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上回去南边一个叫柳溪渡的镇子。
住了几天。
镇子不大。
中间一条河。
河上有座老石桥。
桥头常年摆着个算命摊子。
摆摊的是个老头。
姓郑。
镇上人都叫他郑半仙。
可他有个规矩——
太阳一落山就收摊。
哪怕边上灯火通明。
多一刻也不留。
这话我是住在镇上一个小客栈里听来的。
客栈老板娘姓林。
人挺和气。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客栈大堂喝茶。
她端着个搪瓷盆在剥莲蓬。
跟我有一搭没一搭聊起镇上的人。
郑半仙那摊子灵得很。
白天给人算个出门日子。
丢了东西往哪个方向找。
一算一个准。
可一到了天黑。
他比谁收得都快。
林老板娘把莲蓬里的莲子一颗一颗往盆里抠。
有一次镇上有个开小货车的。
傍晚有事找他算。
去晚了。
天都快黑了。
郑半仙正收摊。
那人说就一卦，就一卦
郑半仙摆摆手。
不算不算，回去吧
那人非要算。
郑半仙就说了四个字——
今天不算。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人没办法。
走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
有人发现他的小货车停在桥头。
车门开着。
人靠在桥栏杆上睡着了。
问他怎么睡在这儿。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记得昨晚路过桥头。
看见郑半仙的摊子还在。
灯还亮着。
桌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就走过去坐下了。
林老板娘把莲蓬壳扔进垃圾桶。
拍了拍手。
可郑半仙昨天天一黑就回家了。
摊子根本没收。
那人坐在桥头一整夜。
坐的是谁的摊子。
对面坐的是谁。
他自己都糊里糊涂的。
我来了兴致。
放下茶杯。
那个对面坐的人。
他看清没有？
没看清。
他说是个女的。
穿件白衣服。
低着头。
一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
他问人家叫什么。
人家不答。
他想站起来走。
腿就跟灌了铅一样起不来。
一直坐到天亮。
那女的才慢慢站起来往桥底下走了。
他一下子能动弹了。
再看桥上。
空空的。
就他自己一个人坐在桥栏杆上。
正说着。
客栈大堂门口走进来一个瘦高个儿男人。
拎着一袋橘子。
进门冲林老板娘喊了一声。
林姐。
给你带了几个橘子。
他是镇上开杂货铺的。
姓吴。
大伙叫他吴老三。
吴老三把橘子搁在柜台上。
看见我坐着。
也拉了张条凳坐下来。
在讲桥头那个事啊？
他剥了个橘子。
塞了一瓣进嘴里。
我跟你们讲。
那桥头算命的老郑。
他其实不是不让夜卦。
他是怕夜卦的时候。
来的不是活人。
林老板娘白了他一眼。
你少吓唬人。
我说真的。
吴老三把橘子皮放在桌上。
有一回我打烊晚。
从桥上过。
都十点多了。
远远看见桥头有灯。
郑半仙那摊子亮堂堂的。
桌边坐着个人。
我以为老郑又出摊了。
走近一看。
桌上没人。
就一盏油灯搁在那儿。
灯芯一跳一跳的。
可地上有一个脚印。
湿的。
从河岸边一直走到桌子跟前。
又从桌子跟前走回河岸。
那天没下雨。
桥面上干干的。
就那一个脚印。
湿哒哒的。
踩在青石板上印子清清楚楚。
林老板娘拧着眉头。
你后来跟老郑说了没有？
说了。
老郑听完。
半天没吭声。
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河底下住着人。
上来算卦的。
我手里的茶凉了半截。
端起来又放下。
河底下住着人？
吴老三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老郑说。
他早年间刚摆摊的时候。
有一天下大雨。
桥头没人来。
他正收拾东西要走。
一个女的从雨里走过来。
穿的衣裳湿透了。
头发贴着额头。
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往对面一坐。
说要算一卦。
问姻缘。
老郑看她淋成那样。
问她要不算了回头天好了再来。
那女的说了一句话——
吴老三停了一下。
压低声音。
她说。
我等了好多年了。
今天才等到有人。
你要是不给我算。
我又要等很久了。
老郑心里一咯噔。
给她算了。
算完那女的说了声谢谢。
站起来往桥底下走。
老郑喊了一声。
说雨那么大你往河里走什么？
那女的回头笑了笑。
我就住河里
她走下去了？
我问。
走下去了。
老郑追到桥边低头一看。
河水翻了一个花。
什么也没了。
从那以后。
老郑天黑就不出摊了。
他说那女的白天不来。
只有天黑了才上得来。
也不是天天来。
隔个一年半载才上来一回。
可万一碰上了。
你给她算了就算了。
不算她也不走。
就在对面坐着。
坐到天亮。
林老板娘把剥好的莲蓬倒进碗里。
起身拿了个盖子盖上。
反正镇上的人都知道。
天黑别去桥头算命。
白天老郑在。
你随便算。
晚上他不在。
桌子和椅子还在。
可坐下来对面是谁。
那就说不准了。
我在柳溪渡又住了两天。
临走那天下午。
我特意去桥头转了转。
老郑的摊子摆在一棵老柳树底下。
一张小方桌。
两把竹椅。
桌面上压着一块旧绒布。
放着一筒签。
三枚铜钱。
老郑当时没在。
可能是吃饭去了。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看了看桥下的河水。
河水碧绿碧绿的。
深的地方发黑。
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我正要走。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老太太。
挎着个菜篮子。
看着我说了句。
看河做什么？
河里没什么好看的。
我笑了笑。
指指桥。
就是看看。
老太太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河面。
嘴里嘟囔了一句。
早年间这河里淹死过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大姑娘。
穿着红嫁衣跳到水里去的。
从那以后。
桥头就多了个算命的。
她说完慢慢走了。
我站在柳树底下又待了一会儿。
太阳开始偏西了。
河面上泛着暗暗的光。
那把小方桌和两把竹椅安安静静摆在那儿。
绒布被风吹起一个角又落下来。
桌面上的铜钱被夕阳照得发亮。
我看了看那座桥。
又看了看河水。
转身回客栈拿了包就走了。
后来我回了家。
把这趟采风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关于郑半仙和那个桥上上来的女人。
我写了几页纸。
写的时候一直琢磨那老太太最后那句话——
她说是穿着红嫁衣跳下去的。
可吴老三那天晚上看见的脚印是湿的。
从河岸边上来又回去。
郑半仙雨夜里遇见的那一个。
穿的是湿透的衣裳。
说的是等了好多年。
小货车司机碰见的那个。
穿的是白衣服。
低着头在桌面上画圈。
红嫁衣。
湿衣裳。
白衣服。
是不是同一个人。
谁也说不清。
反正她们都是从河里上来的。
都只在天黑以后来。
都只坐在那把小竹椅上。
老郑给她们算了多少次。
他自己也没提过。
只是有一回别人问起。
他只回了一句。
人家既然上来了。
不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么？
话是这么说。
可他天黑以后再也不出摊了。
那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天天放在柳树底下。
风吹雨淋的。
你要是哪天路过柳溪渡。
白天去算一卦。
老郑算得挺准的。
天黑了就别去了。
要是看见桌边坐着个人。
安安静静等在那儿——
你最好装作没看见。
别过去坐。
也别说我给你算一卦。
有些客人上来就没打算走。
你应了。
她就赖上你了。
反正老郑自己说过一句话。
我记在本子上了。
桥是给人走的。
水是给鬼住的。
人走人的桥。
鬼住鬼的水。
非得坐一张桌上聊。
那就各算各的命。
至于那女的到底要算什么命——
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想算自己的。
她坐在对面。
手指头在桌上画圈。
会不会是想让对面的人问一句你叫什么。
可这么多年了。
好像没人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