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上方石径斜。
青阶底下有人家。
夜半莫踩碑上字。
踩了就得还阴债。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说的这个事。
是前阵子我回苏州跟一个在老城区开茶馆的朋友聊天时谈起来的。
他在苏州住了大半辈子。
对城郊那些老山老水的传说如数家珍。
那天他泡了一壶碧螺春。
我们聊着聊着就说起了上方山。
他把茶杯放下。
跟我说了一句话——
上方山那座山。
整座山都是坟。
上方山在苏州城南。
石湖边上。
又叫楞伽山。
山不高。
但名气不小。
可苏州本地人都知道。
那座山不能随便去。
不是因为它凶。
是因为它底下埋的东西太多。
上面有好多坟墓。
上山的台阶。
有的可能就是墓碑做的。
我朋友说。
他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讲。
上方山以前不叫上方山。
叫。
老辈人说那座山底下是空的。
一层叠一层埋着棺材。
从春秋战国到民国。
各个朝代的都有。
后来建了森林公园。
修了台阶、种了树。
可山体里头的东西谁也没动过。
你踩着的每一级石阶底下。
可能就压着一口棺材。
他说到这里。
给我续了杯茶。
又讲了一件事。
说是清人袁枚的《续子不语》里记过的。
清朝的时候。
有一个姓汪的扬州人。
到苏州上方山的一座寺庙里借住。
有一天大白天。
他正坐在屋里看书。
忽然听见台阶底下传来嗡嗡的说话声。
像是有好几个人在石板下面聊天。
他吓了一跳。
喊了同住的几个客人一起来听。
大家都听见了。
石板底下确实有声音。
喃喃的。
听不清说什么。
但就是有人在说话。
大家觉得不对劲。
怀疑是鬼魂在诉冤。
于是就找了几个小和尚来。
拿锄头和铁锹把台阶底下的地挖开。
挖到五尺深的时候。
果然挖到了一具腐朽的棺材。
打开棺材一看。
里面躺着一具枯骨。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陪葬品。
没有衣服。
就一副光秃秃的骨头架子。
和尚们把棺材原样埋了回去。
把土填上。
石板重新铺好。
我朋友把茶杯放下。
看着我说。
这事怪就怪在最后一句。
棺材埋回去之后不到半个时辰。
那个姓汪的客人又听见台阶底下有人说话了。
这回声音比刚才还清楚。
他趴在石板上听。
听见一个声音说——
谢了。
就一个字。
谢了？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
我朋友摇摇头。
不知道。
那副枯骨被挖出来见了光。
又被埋回去了。
它说谢了。
可能是谢他们把它挖出来透了口气。
也可能是谢他们又把它埋回去了。
反正从那以后。
那台阶底下再没人听见说话声了。
我喝了口茶。
问他。
那后来呢？
那副骨头还在底下？
还在。
我朋友说。
袁枚的笔记里记的就是这件事。
那副枯骨现在还在上方山某座寺庙的台阶底下埋着。
具体是哪座庙。
谁也说不清了。
不过你要是去上方山爬山。
走那些老台阶的时候留心听一听——
有些石阶踩上去声音是空的。
底下是实心的。
但回声不一样。
那种空心的台阶。
底下多半有东西。
他后来又跟我说了一件事。
比枯骨的事更让人后背发凉。
上方山在苏州民间还有一个说法——
借阴债。
苏州人说到上方山的楞伽寺烧香。
不说。
说借阴债。
什么意思呢？
就是去地府借钱。
求五通神保佑发财。
据说很灵验。
可借了就得还。
怎么还？
你活着的时候还不上。
死了以后接着还。
所以苏州有句老话叫上方山的阴债还不清。
我朋友说。
他认识一个做生意的老板。
前些年生意不好做。
听人说上方山借阴债灵验。
就去烧了一回香。
回来以后生意果然好了。
接连接了几个大单子。
他高兴坏了。
觉得是五通神保佑。
可过了两年。
他家里开始出事。
先是老父亲生病住院。
查不出什么毛病。
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
后来他老婆开车出了个小车祸。
人没事。
但车报废了。
再后来他自己也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
一闭眼就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山上。
满山都是坟。
每座坟都开着口。
里面有人伸手问他讨东西。
他吓坏了。
又去了一趟上方山。
找了个看庙的老人问。
老人听完他的话。
问了他一句——
你当初许愿的时候。
说怎么还了没有？
那老板愣住了。
他确实没说过怎么还。
老人说。
借阴债的规矩是——
许愿的时候就得说清楚拿什么还。
你许了愿不说怎么还。
底下就默认拿你最值钱的东西还。
你最值钱的是什么？
是命。
那老板听完脸色煞白。
问老人怎么办。
老人说。
你回去拿纸写一份还愿书。
写明用多少钱、多少供品还。
烧在楞伽寺的香炉里。
写的时候要一笔一划。
不能涂改。
不能潦草。
那老板回去写了。
烧了。
后来家里的事慢慢消停了。
可他从此再也不敢去上方山了。
我朋友讲完这事。
给自己续了杯茶。
老六。
你说那副枯骨说的。
到底是谢什么？
是谢他们把它挖出来。
还是谢他们把它埋回去？
我想了想。
可能是谢他们听了它说话。
听了它说话就谢？
我朋友摇摇头。
那它到底在底下说了多久？
它说了多少年才有人听见？
我没接话。
他又说。
上方山那满山的坟。
埋了多少人？
那些埋在台阶底下、树根底下、墙角底下的人。
他们说的话。
有多少人听见了？
又有多少人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后来我专门去了一趟上方山。
白天去的。
阳光很好。
山路上游客不少。
我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地方。
找了一段老台阶蹲下来。
耳朵贴在石板上听了听。
石板凉的。
粗糙的。
什么声音也没有。
可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
脚底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发出的一声响。
我低头看了看。
那块石板比旁边的颜色深一些。
边缘长满了青苔。
像是很久没人踩过。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
石板底下是空的。
手指头能探进去一道缝。
缝里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起来走了。
走到上面的平台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石板安安静静躺在台阶上。
跟旁边几百块石板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它底下是空的。
空的底下有什么。
我不知道。
可能是那副枯骨。
可能是别的什么。
反正它在那儿躺了很久了。
比山上任何一棵树都久。
后来我再没去过上方山。
不是害怕。
是觉得有些东西既然埋了。
就别再去翻了。
它自己在底下说话。
说了几百年没人听见。
忽然有一天有人听见了。
它说了一声。
然后就不说了。
它不说了。
是因为有人听见了。
还是因为它想说的话终于说出去了？
反正那块空心的石板还在那儿。
你要是哪天去上方山爬山。
走到半山腰一段老台阶的时候。
留意脚下。
如果踩到一块声音特别空的石板——
别蹲下来听。
也别拿手去摸那道缝。
它好不容易不说话了。
你别再把它勾出来。
有些话。
它憋了几百年才找到一个人说出去。
你让它再说一遍。
它还得再憋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