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惶惶地惶惶。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一句。
一觉睡到大天光。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讲一个习俗的事。
是我在皖南一个村子里听来的。
那村子叫杨桥。
不大。
几十户人家。
村口一条小河。
河上架着一座老石桥。
那天我在村里一个老人家院子里喝茶。
老人家姓杨。
七十多了。
本地人。
说话慢悠悠的。
我跟他说我在收集各地有意思的民俗。
他就跟我讲了一件事。
说完了我手里的茶都凉了。
杨大爷说。
他们这边以前有个说法——
小孩晚上啼哭不止。
就写一张黄纸。
上头写着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贴在村口路边。
让别人念一遍。
小孩就不哭了。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
叫请路人压惊。
我放下茶杯。
这法子灵吗？
杨大爷点点头。
灵。灵得很。
我小时候我弟夜哭。
我爸就在黄纸上写了字。
贴在村口桥头的电线杆子上。
第二天我弟就不哭了。
他停了停。
磕了磕烟袋锅子。
可后来我才知道。
贴那张纸还有一层意思。
我爸一直没告诉我。
我来了兴致。
往里坐了坐。
杨大爷。
什么另外的意思？
杨大爷把烟袋锅子搁在桌上。
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那是你们不懂规矩。
纸是贴出去了。
可要是三天之内没人念。
那个小孩就不行了。
没人念就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
就是说……那张字条贴出去。
必须有人念出来？
杨大爷点点头。
对。念了就算接了。
可要是没人念。
小孩的魂就定不回来。
早年间村里有个小孩夜哭。
他爹写了一张。
贴在桥头老槐树上。
贴了两天。
没人念。
那时候村里识字的人不多。
路过的人不认识字。
看了一眼就走。
到了第三天。
小孩就没了。
哭着哭着就没气了。
后来呢？
后来他娘疯疯癫癫的。
天天晚上抱着小孩的衣裳在桥头转。
嘴里念叨着——
你倒是念啊。
你念一句就行。
后来村里人就商量了。
只要看见桥头贴了黄纸。
大人小孩路过都得念一遍。
不管认不认字。
念不出来也得念。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自己念过没有？
杨大爷看着我笑了笑。
怎么没念过。
我年轻的时候。
桥头上贴了一回。
我路过念了。
念完才知道是我家堂哥家的小孩。
第二天小孩就不哭了。
他又说。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那张纸上的字。
要写小孩的名字。
写的时候不能漏笔画。
不能潦草。
要是写错了。
那人念的就不是你家小孩的名字了。
那念成谁的名字了？
杨大爷把烟袋锅子拿起来敲了敲桌沿。
那谁知道。
反正是念给另外一个人了。
念给谁。
谁就不哭了。
我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觉得脊梁骨有点发凉。
那个被念了名字的人。
他是好起来了。
还是……
杨大爷抬起头看着我。
你觉得呢？
小孩哭。
是因为魂还没落定。
要是有人把他名字念走了。
他的魂就跟那人走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暗下来。
杨大爷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里。
说要进屋做饭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现在村里还在贴。
不过现在不贴在桥头了。
贴在路口那个公交站牌上。
来来往往的人多。
总有人念。
后来我出了杨大爷家。
沿着村路走到路口。
果然看见那个公交站牌的铁柱上贴着一张黄纸。
已经褪色了。
边缘卷了毛。
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一句，一觉睡到大天光。
底下写着一个名字。
潦潦草草的。
我凑近才看清——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旁边没有别人。
我张了张嘴。
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念出声来。
转身走了。
那件事我本来已经快忘了。
可过了大概两个月。
我又一次路过杨桥村。
那天下午下雨。
我坐在村口一个小卖部门口躲雨。
小卖部老板是个中年人。
姓孙。
我买了瓶水。
跟他聊了几句。
聊着聊着。
我想起了上次杨大爷讲的事。
就问他。
孙老板。
你们村路口那个公交站牌上贴的黄纸。
现在还有吗？
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听我问这个。
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有啊。常年贴着。
那张旧的撕了又贴新的。
断断续续的。
那都是谁家贴的？
孙老板说。
村里哪家小孩夜哭就贴呗。
不过最近这半年。
贴得特别勤。
村东头老李家的小孙子。
从生下来就哭。
哭了一年了。
什么法子都试了。
医院也去了。
就是止不住。
他妈都熬出病来了。
贴了黄纸也不管用？
管用。
孙老板说。
贴一回管三四天。
过了又哭。
他妈就隔几天贴一回。
都快成习惯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
那纸上写的名字是谁的？
孙老板把电视又开大了。
就他儿子的小名呗。
豆豆
我点了点头。
没再问。
雨停了我就走了。
可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上次那张黄纸上写的名字是。
这次是。
不是同一张纸。
可两个名字都是小名。
而且写得都很潦草。
像是随手一写的。
我在那儿站了几秒。
忽然想起杨大爷说的那句话——
写的时候不能漏笔画。
不能潦草。
如果名字写得潦草。
那人念的就不是你家小孩的名字了。
那老李家的被别人念走了。
念走的是谁？
又是谁替豆豆被念走了？
回苏州以后我查了查。
夜哭郎的习俗从汉代就有记载了。
《风俗通义》里就有类似的符咒。
藏传佛教也有类似的赎命法。
可这些记载都不会告诉你——
念那句咒语的人。
到底是在帮那个孩子。
还是在替另一个什么东西接应？
那个被的人。
会去哪儿？
他会不会在那条路上来回走。
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念出他的真名？
后来我跟一个做民俗研究的朋友聊起这事。
他听我说完。
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一句。
有一种说法。
那些贴黄纸的人家。
其实不只是为了治小孩夜哭。
小孩夜哭往往是因为看见了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蹲在小孩床头。
小孩害怕才哭。
贴黄纸出去。
是让路过的人念一句。
把那东西引走。
写在纸上的小孩名字其实是个饵。
饵挂出去。
被谁吃了。
谁就不哭了。
至于吃掉饵的是什么东西。
那就不好说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那个公交站牌上的黄纸。
贴了多久了？
有多少人念过这个名字？
又是谁？
是那个小孩的小名。
还是哪个大人故意这么写的？
要是有人路过看见了。
觉得可笑。
随口念了一句——
豆豆，别哭了。
那又是谁应了那句话呢？
杨大爷说早年间有个小孩三天没人念就没了。
他娘疯了以后天天抱着衣裳在桥头转。
说你倒是念啊。
她到底是在喊路人念。
还是在喊那个蹲在小孩床头的东西念？
后来我听说。
老李家的小孙子最近不哭了。
他妈说贴了半年的黄纸。
终于管用了。
可村里人私底下说。
老李最近开始失眠了。
半夜总在院子里转悠。
嘴里嘟嘟囔囔的。
有人凑近了听。
他在说——
天惶惶地惶惶。
我家有个夜哭郎。
他在替谁念？
替那个已经不哭的小孙子念？
还是替他自己念？
那个被念走了名字的人。
会不会就是老李自己？
他贴了半年的黄纸。
每一次都有人路过念了。
念了那么多次。
总有一次。
接住那句话的不是那个蹲在床头的东西。
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听见了。
记住了。
然后就跟着走了。
可它跟着的那个。
到底是那个小孩子。
还是那个天天在院子里转悠的老李？
你要是哪天路过哪个村子。
看见公交站牌或者电线杆上贴着一张黄纸。
上面写着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别念出声。
你看过了。
知道了。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