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压着嗓子，凑到她耳朵边上：“他们跟安伯一起，把水师傅的闺女活埋了。”
沈墨兰心里猛地一紧：“谁水师傅？”
“赶尸的水师傅啊！
早些年专走这条线的，本事大得很，能赶着十几个尸翻山越岭不出岔子。
他闺女秀兰那年才十六，长得水灵，乔老三和陈老四馋人家，安伯说洞神要媳妇，三个人一合计就把秀兰绑了塞进洞神洞里，拿石头把洞口封死了。”
老太太说完了喘了两口气：“水师傅回来找闺女，找了三天三夜，把石头全扒开了。
秀兰穿着那双红绣鞋躺在最里面，身上全是灰，脸上笑着。
水师傅抱着鞋在洞口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人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过。”
沈墨兰走出老太太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头顶了。
关奎在村口槐树底下等她，嘴里叼着根草茎蹲在石头上。
“查到了？”沈墨兰问。
关奎把草茎吐了：“查到了。
十年前的事。
水师傅闺女被埋了以后，他走了。
我十四岁那年跟着他学的赶尸，他从不提湘西的事，只教我手艺。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隔几年就回来一趟，回来看那个山洞。”
“他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带过什么东西？”
关奎想了想：“每次回来都带一只纸船。
他说那纸船是给他闺女带路的。”
沈墨兰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路上那些纸船，肚子里的黑灰。
她抬手拦住关奎：“你师父是不是擅长控尸？
不是赶着走，是真的让尸体活过来那种？”
关奎脸色变了变：“姑娘，赶尸的行当里，手艺分三层。
第一层赶着尸走，叫赶尸。
第二层让尸听话做事，叫役尸。
第三层——”他顿了一下，“让尸跟活人一样，会走会跑会伸手，那叫借尸还魂。
我师父练了十年，练的就是第三层。”
沈墨兰站在槐树底下，脑子里头所有的碎片哗啦啦全拼上了。
纸船引路是引秀兰的魂，乔老三和陈老四死在自家屋里脸上笑着，那是因为他们死前看见了秀兰。
尸首不见了，是因为水师傅把尸首“赶”去了洞里。
她看着关奎：“你师父今晚会去找安伯。”
关奎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他让我在村里等你，说等你来了就帮你查清楚。
查清楚了就走，别等他。”
当晚，沈墨兰和关奎藏在安伯家院墙外面的柴垛后面。
月光明亮，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安伯在屋里来回走，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他来回晃动的影子。
过了半夜，院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黑袍，斗笠，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
安伯屋里的灯灭了，窗户从里面拴上了。
黑袍人慢慢抬起手，手里捏着一个东西放在地上。
一只纸船。
船肚里的灰蓝光幽幽的，像活物的眼睛。
然后黑袍人蹲下去，伸手指在地上慢慢写字。
月光底下沈墨兰看得清清楚楚：洞神洞里，你埋的。
安伯的窗户猛地从里面推开了。
半张脸露出来，惨白惨白的，嘴唇抖得像筛糠：“水师傅！
你是水师傅！
秀兰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是乔老三带的头！”
黑袍人站起来，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安伯从窗户里翻出来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追：“水师傅你别走！
我给你秀兰偿命！
我自己去洞里！
我去陪她！”
黑袍人没回头，一直走出了院门。
安伯趴在地上嚎了两嗓子，忽然爬起来往村西头跑，边跑边喊：“我自己去！
我自己偿我自己！”
沈墨兰和关奎从柴垛后面冲出来跟着追。
安伯跑得飞快，两条腿倒腾得像车轮子，一路穿过了半个村子跑上山路，最后停在山洞口前面。
洞口外面围了一圈人。
全是直挺挺站着的，黑袍子，低着头。
乔老三站在左边，脸白得像纸，嘴角翘着。
陈老四站在右边，胳膊上还有泥，笑得跟乔老三一模一样。
他们身后还站着四个，沈墨兰认出来了，是昨天晚上桥上看见的那四个黑袍身影。
安伯跪在洞口前面的碎石堆上，整个人筛糠一样抖。
洞里走出一个人，黑袍摘了斗笠，露出那张枯瘦的脸。
干得像树皮，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着。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红鞋子的姑娘，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
那姑娘越来越清晰了。
十六岁的模样，圆脸，大眼睛，嘴角弯弯地笑着。
她走到安伯面前蹲下去，歪着头看他。
安伯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嘴角往上翘，一直翘到耳朵根。
瞳孔缩成针尖，往后一仰仰在碎石堆上，不动了。
沈墨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水师傅把那个姑娘拢进怀里。
姑娘的影子散了，像纸船漂远了。
水师傅抱着空了的手臂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哭出声。
关奎冲过去跪在他面前：“师父！”
水师傅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滴了血，他拍了拍关奎的肩膀：“乔老三和陈老四是秀兰自己去带走的。
她等这俩人等了十年，昨晚上我赶到她的时候她说，‘爹，我自己去’。”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塞进沈墨兰手里：“姑娘，这个村的案子结了。
你回去交差，就说行尸索命，凶手已死。”
然后他转身往洞里走。
关奎追上去，洞里面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山壁在震动，碎石从洞顶哗啦啦往下掉。
沈墨兰拽着关奎往外跑，刚跑出洞口，身后一声震天响，山洞彻底塌了。
碎石堵死了入口，灰尘漫天扬起，呛得两个人捂着眼退出去几十步远。
关奎跪在碎石堆前面，一声没吭，额头抵着地跪了很久很久。
沈墨兰站在他身后，把那枚铜钱翻过来看。
正面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两个字：秀兰。
天亮以后他们俩在碎石堆前面坐了一整夜。
关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血。
“我师父这辈子就为这一件事活着。
秀兰死了以后他没再正经赶过一具尸，他说活人的尸他都赶不回来，不配赶死人。”
沈墨兰把那枚铜钱穿了个红绳挂在自己脖子上。
她回了县里交了差，案卷上写的是“洞神索命，疑凶坠洞压毙”。
没有人知道水师傅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洞里到底埋着多少人。
只有关奎走了。
他说他要替他师父继续赶尸，把该送的人一个一个送回去。
临走的时候他折了一只纸船递给沈墨兰，船肚里放了一小撮香灰。
“给你引路的，”他说，“以后走夜路碰上赶尸的，看见穿黑袍子别回头。
那可能是个熟人，赶着熟人回家。”
沈墨兰把那只纸船收进了箱子最底下。
那只船肚里的灰在黑暗里偶尔会亮一下，蓝幽幽的，像有人在远处打灯笼。
后来她办案路过湘西，总会在路边折一只纸船搁在水里。
船顺水漂远了，她就站在岸边看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那船漂到哪里去了。
各位，水师傅等了十年，从头发黑等到头发全白。
他等的不是报仇，是闺女自己来告诉他，那三个人她带走了。
行尸索命这件事，村里人传了十年，传得神乎其神。
到头来最邪门的不是行尸，是一个当爹的躲在山上给闺女折了十年的纸船。
乔老三他们埋了秀兰的时候，秀兰脸上是笑着的。
她死的时候看见洞顶有光透进来，以为有人来救她。
结果等到最后，等她爹赶着行尸来接她。
记住了，欠了命的早晚要还。
你埋了别人家的闺女，你自个儿家的命就搁在那儿了。
行尸索命？
索的从来不是命，是账。
账清了，山洞一塌，人也齐了，魂也走了。
水师傅算是值了，他闺女在那儿等了他十年，笑着等的。
我是老六，咱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