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镜片一戴上，活人见鬼鬼见光。
商店日夜人来往，谁分真假在身旁。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眼镜的事儿。
姑娘在便利店上班，有个常客送她一副红色太阳镜。
戴上之后她看见的东西变了，后来才知道，那副眼镜是让她看清另一个世界的。
林小满在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干了快两年了。
大夜班，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她租的房子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里，走五分钟就到。
夜班无聊，她也习惯了，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等着天亮。
那个男人是三个月前开始出现的。
凌晨两点多，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盖着眉毛，进来拿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付十块钱找五块。
头几回话都没有，后来慢慢开始聊两句。
“你天天上夜班？”
“嗯。”
“累不累？”
“习惯了。”
他说自己叫沈昭。
偶尔路过会带个包子带杯豆浆放在收银台上，说是顺手买的。
林小满推了几回推不掉就接了。
心里多少觉得这人挺暖的。
差不多认识两个月的时候，那天晚上沈昭来得很早，十一点半就进来了。
他没拿水，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眼镜盒放在台面上。
“送你的。”
她打开，里面是一副红色镜片的太阳镜，细黑金属框，镜片红得发暗。
“怎么突然送我眼镜？”
沈昭靠在收银台边上：“我看你老揉眼睛。
夜班盯屏幕伤眼，这镜子护目，你试试。”
林小满最近确实眼睛干，戴上一试，挺轻的，看东西清楚了一些。
她说要转钱给他，他说不用，“朋友店里的样品，不要钱。”
之后她常戴着上班。
说来也怪，戴上以后眼睛确实舒服多了。
变化是从第四天晚上开始的。
一个老太太进来买饼干，林小满收钱的时候扫了一眼，老太太的脚后跟没沾地，离地一寸悬着。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遍，还是那样。
后来又碰到一个穿工装的男的买烟，她看见那人脖子后面有一道褐色的疤，从耳朵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
但她记得那人前几天来过，那时候她没戴眼镜，根本没看见什么疤。
还有一个凌晨四点的女学生买酸奶，林小满发现那女生脚下没有影子。
她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开始害怕了。
她试着不戴眼镜上班，结果什么都看不清，货架标签糊成一团，扫客人脸都扫不上。
重新戴上之后视力立刻恢复，但那些奇怪的东西也跟着回来了。
她跑去一家老字号眼镜行，老师傅把镜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姑娘，这不是墨镜，这是老东西。
红镜片以前是给死人戴的，人死了眼睛闭不上，拿这种片子扣上，就把魂定住不让乱跑。”
林小满后背发凉：“那送我眼镜的人……”
“这东西市面上流不出来，”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送你的那个人，恐怕本来就不是人。”
林小满去了派出所查沈昭的名字，查出来好几个，按长相年龄筛了一遍没有对的。
她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心里乱七八糟的，又把那副眼镜架上了。
视野清楚。
她站在台阶上往街对面看，拐角处站了一个人。
深灰夹克，头发盖眉毛，手里捏着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沈昭。
隔着半条街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拐进了巷子。
她追下去跑到巷口往里看，巷子空荡荡的，地上留了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水倒了一地。
她蹲下去看那滩水渍，水慢慢渗进水泥地，在干透之前自己排出了两个字。
她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对不起。
第二天她没请假，照常上班。
凌晨三点，沈昭又出现在街对面的路灯底下了。
林小满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隔着一条马路站在他对面。
“你到底是谁？”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已经死了。”
林小满攥着门把的手紧了紧：“多久了？”
“快五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死的时候年轻，还没谈过恋爱，舍不得走。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发现自己还能留在这儿，只是别人看不见我，我也碰不到别人。
我有一次路过这家店，看见你半夜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着，低头写东西，头发垂下来挡着半边脸。
我想跟你打声招呼，但你根本看不见我。”
“所以你送了那副眼镜？”
沈昭点了点头：“那副眼镜是我从一个老铺子里找到的，以前的人用它看另一个世界。
我想着你戴上就能看见我了。”
林小满：“你走不了是吗？”
“走得了。
但我没想走。”
沈昭看着她，“我送你眼镜，是有点自私。
我想让你看见我，想跟你说说话。
但我没想过它会伤你的眼睛。
你戴上之后看东西越来越依赖它了吧？
你取下来整个世界都是糊的。”
“所以你写‘对不起’？”
“嗯。”
两个人都没说话。
路灯底下的飞虫绕着灯泡转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满才开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昭：“走。”
“走去哪儿？”
“该去哪儿去哪儿。
我留着太久了，再留下去你眼睛该废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你那副眼镜可以留着。
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但你戴着它，还是能看见我那个世界的东西。
你不要怕那些，它们不会害你。
跟我一样的，都是舍不得走的。”
林小满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
沈昭站在路灯底下，夹克袖子被夜风微微吹动了一下。
他冲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林小满认识，他以前每次把豆浆放在收银台上的时候都是这么笑的。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他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慢慢变淡了，从脚开始往上一点一点散去，最后整个人都没了。
路灯底下只剩一只矿泉水瓶，搁在地上，瓶盖拧紧了，里面还有半瓶水。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镜框的边缘。
红色镜片在路灯底下反射着暗光。
她转身回了店里。
那天晚上她照常上班，扫货架、摆商品、收银。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戴着红色眼镜，看见店门口路过了一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穿一条褪色的碎花裙子，脚不沾地，在路灯底下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林小满也冲她笑了一下。
她不再害怕了。
她知道那些人跟沈昭一样，只是没法走、不想走、还没舍得走的。
那副眼镜还戴在她脸上，她也不再想办法摘下来了。
有时候她半夜下班走回后面那条巷子，会回头看一眼路灯底下。
那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走到家门口摸钥匙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侧一下头，往身边看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但她总觉得有人曾经站在那儿，肩并肩跟她一起走了这一路。
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眼镜腿上的金属微微发凉。
她伸手按了一下镜框，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一瞬，像有人站在门口替她挡了一下，等她进去了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