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老楼只三层，外卖单子写四层。
电梯门开无归路，送完这单送命根。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外卖员送餐的事儿。
老小区最高只有三层，可他接了个单子要送到404。
他骑着小电驴在楼下绕了三圈，最后电梯门自己开了，他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李航在宁安小区送了快两年外卖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每栋楼的布局。
三号楼五号楼七号楼全是六层的，就四号楼是三层的老筒子楼，红砖墙，楼道灯坏了一多半。
今天他接了一单，四号楼404，一份黄焖鸡米饭。
备注写着：“放门口就行，别敲门。”
李航骑到楼下，抬头看了看四号楼。
三层，顶上天台光秃秃的，连个加盖的铁皮棚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顾客打了个电话。
“您好，我到楼下了，您这个404怎么送？
这楼就三层啊。”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闷，像捂着嘴在说话：“有电梯，楼道左边那扇门，你进来就行。”
“这楼有电梯？
我送了两年怎么不知道……”
“有的，你找找。”
电话挂了。
李航拎着餐盒走进楼道。
楼道左边那面墙他一直记得是平的，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可今天他走过去的时候，那面墙中间多了一扇门。
灰扑扑的，嵌在墙体里，门上挂了一把锈透了的铁锁，锁扣虚搭着。
他伸手碰了一下，锁自己掉了。
咣当一声落在水泥地上，碎成两半。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涌出来，像地漏反上来的臭水混着什么东西沤烂了的甜。
李航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往里照——是个小轿厢，白瓷砖贴的墙，上面蒙着一层湿气，灯光打上去反着水光。
按钮面板上只有一个数字：4。
李航犹豫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焖鸡，还烫着。
他吸了口气迈了进去。
门自己关上了。
他听见身后“咔嗒”一声。
他按了一下4，轿厢一震，开始往上走。
没有楼层显示，只有那个4字按钮亮着暗红色的光，像只眼睛一样盯着他。
大概升了两层楼的高度，停了。
门开了。
走廊里亮着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墙壁发青。
地上铺着米黄色的地砖，干干净净的，像刚拖过，砖缝里还泛着湿光。
李航踩上去的时候感觉鞋底黏了一下，抬脚时听见极轻的“啵”一声。
他往前走。
401、402、403。
门牌钉在每扇门正中间，白底黑字，干干净净的。
他走到404门口，把黄焖鸡放在脚垫上，拍了张照。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动静。
吱呀——像门被慢慢推开了。
李航脚下一顿，僵在那儿没转身。
他盯着走廊对面那堵墙，墙上面有他身后的倒影——不是很清楚，但能看见一扇门开了条缝。
他不敢转头去看，但倒影告诉他，门缝里什么也没有。
门缝后面是黑的。
但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出来了。
倒影里，门框边缘慢慢涌出一片轮廓。
不是人形，不是手脚，是一团说不清形状的东西，在门缝里挤着，像一团泡发了的黑色海绵从窄口里往外涨。
它一点一点往门框外面探，边缘蠕动着，贴着门板往外淌。
李航的倒影里能看见它快够到脚垫了。
他猛地回头。
门还是关着的。
纹丝不动。
脚垫上那碗黄焖鸡好好地放着，塑料袋拴得严严实实。
但他看见了。
门板上那张年画里的胖娃娃——鱼眼睛被抠掉了，只剩下两个白点。
现在那两个白点变成了黑点，直直地对着他。
李航往后退了一步。
脚底板踩在地砖上，又听见那种“啵”的声儿，比刚才更黏更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砖上有东西。
水渍从404的门缝底下渗出来，像有什么液体在往走廊里淌，慢慢地扩开。
他再抬头的时候，那团东西又出现了。
不在门缝里。
在走廊天花板上。
日光灯管后面趴着一团黑色的轮廓，像一大块潮湿的阴影，贴着天花板往下垂。
边缘淌着水一样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李航闻到了那股气味，比电梯里更浓了，像埋在河泥里沤了半年的东西翻了出来。
他转身就跑。
脚步踩在地上全是吧唧吧唧的响，鞋底像被什么东西粘着，每一脚都要用力拔起来。
他冲进楼梯间往下蹿，一步四五个台阶，安全出口的绿灯在他眼前晃成一条光带。
他跑了快一分钟才想起来数层数——四层、四层、还是四层。
楼层标识牌上的“4”贴了三层都没变过。
他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再往下跑了一层，推开门，外面是一楼楼道。
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一头撞上了一个人，对方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哎哎哎！
你干什么！”
李航抬头，是保安老周。
老周在这小区干了七八年了，平时坐在四号楼门口那把藤椅上打瞌睡，李航每次来他都点个头。
老周穿着一件旧得发灰的保安制服，肩上别着对讲机。
老周看清是他：“小李？
你怎么从这边出来的？
你不是送三号楼吗？”
李航扶着墙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周拍了拍他后背：“怎么了？
撞鬼了？”
李航蹲下去把手捂在脸上缓了好一会儿。
老周进传达室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李航接过去，手还在抖，水都洒了一半。
“周叔，四号楼……四楼……”
老周表情变了：“四楼？”
李航把刚才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那扇灰门、那个电梯、四楼的走廊、404门口那张年画眼珠子变黑、天花板上的那团黑色的东西、楼梯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他越说声音越抖，手里的水杯哗啦哗啦响。
老周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没说话。
“周叔，你信我吗？”李航抬头看他。
老周弹了弹烟灰：“我信。
去年也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来过，跟你一模一样，下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第二天就辞了。”
“那四楼到底是什么？”
老周坐回藤椅上：“这楼以前是四层。
最早盖的时候就是四层，后来加盖了五楼六楼，再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拆了，但是四楼拆了一半没动完，就成了半层阁楼，夹在三楼和天台中间。
从外面看没有，可那半层还在。”
“那404是怎么回事？”
“以前便宜租给外地来的零工住。
便宜嘛，谁都能来挤一间。”
老周吸了口烟，“后来出事了。
具体死了几个我也说不清，有人说是煤气，有人说是打架，还有人说是别的。
物业把四楼封了，楼梯口砌了墙，那扇电梯门也焊死了。
按说上不去了。”
李航攥着水杯：“可我上去了。”
老周看着他：“每年一到这时候，它就自己开了。
七月半前后，那扇门就锁不住了。
有人半夜路过能听见电梯响，有人刷外卖系统能刷出来404的单子。”
李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七月十三。
他忽然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还有备注里那行字，“放门口就行，别敲门”。
那碗黄焖鸡现在应该还放在404门口的地垫上，还热着，等着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从里面推开。
老周说：“这几天别来这片儿送了，绕两天。”
李航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自己电动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叔，你说那半层里面，现在住着什么人？”
老周把烟掐了：“没人住。
但每年这几天，里面那些东西会觉得还住着。
它们会点外卖，会打电话，会等着有人把吃的放在门口。”
他顿了一下，“你放的那份，就是它们收了。”
李航骑上车走了。
第二天他请了假，第三天把宁安小区划进了永久派送黑名单。
后来他路过四号楼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三楼顶上那排窗户看一眼。
天台下面是空的，没有窗户，没有墙。
但他总觉得那半层还在那儿，缩在红砖墙里面，夹在活人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七月的门再开一次。
有一天他新站点的同事吃饭聊天，有人提了一嘴：“宁安小区四号楼有谁送过？
我昨天接了一单，404，黄焖鸡。
我到了楼下打电话，一个男的接的，说放电梯里就行。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楼道左边真有一扇门，里面有个电梯，就一个按钮，4。
我按了一下，电梯门开了又关，那单就自动点送达了。”
李航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放了吗？”
“没放。
我打了个电话给站长，站长说这单异常取消了。”
李航点了点头：“那就好。”
“好什么？”
李航没答话，低头继续扒饭了。
那碗黄焖鸡还在404门口的地垫上，热了一整个七月半，没人去收，也没人敢去收。
老周说，等过了这几天，门就会自己锁回去。
那份外卖会变成一堆灰，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但明年七月，还会有人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