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深暗流急，半夜提灯捉蟹去。
八条腿比人快，捉到天亮命归西。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河边捉螃蟹的事。
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七月初三之前不准下河捉蟹，谁捉谁倒霉。
有个外乡人不信邪，拎着灯下了水，结果螃蟹没捉到一只，人倒是一夜没上来。
柳河村的人都知道，河滩上的螃蟹多，多到能抓着脚脖子往上爬，但没人敢在七月初三之前去捉。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说河底下住着一位“蟹婆婆”，每年七月初三之前螃蟹都是她的崽，谁捉了谁就要被她拖下水当替身。
这规矩传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村里人信得很。
平时谁家孩子馋螃蟹了，大人就骂一句：“不要命了你？
等过了初三再吃。”
今年夏天，村里来了个叫周大海的年轻人。
他是跑货的，路过柳河村，马车陷在村口泥里了，借住了一晚。
当晚河边风大，他闲着没事出去转悠，看见河滩上一片银白色的反光。
走近了蹲下去一看，密密麻麻全是螃蟹，腿脚挨着腿脚，爬得芦苇根都在晃。
他伸手一抓就攥了一只，个头不小，蟹钳咔咔作响。
周大海乐了，回了借住的赵老汉家，拎着螃蟹问：“大爷，你们这河滩上螃蟹多得很啊，怎么没人捉？”
赵老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螃蟹，脸色变了：“你捉了？”
“就一只，尝尝鲜。”
赵老汉把门关了，压着嗓子说：“赶紧放回去。
七月初三之前不能捉蟹，这是规矩。
河底下住着蟹婆婆，谁捉了她的崽谁就要被拖走。”
周大海笑了：“大爷，您老别逗了，螃蟹而已，什么婆婆不婆婆的。”
赵老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
周大海当天晚上把那只螃蟹煮了吃了，肉挺肥，他吃得挺香。
第二天早上赵老汉起来的时候，周大海的屋子空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行李还在炕上放着。
赵老汉喊了几声没人应，走到院子里一看，院门口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从周大海的屋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口，再往外就看不见了。
赵老汉蹲下去摸了一下那痕迹，湿的，凉的，带着一股河泥的腥味。
当天傍晚有人在河滩上捡到了一只鞋，是周大海的。
鞋底朝上搁在浅水里，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赵老汉把这事告诉了村长。
村长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庄稼汉，听完之后皱着眉抽了半天烟：“他捉了一只？”
“一只。”
“那去河边找找。”
村里几个后生沿着河滩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着。
芦苇荡太密了，水又深，根本没法往深处走。
有人说算了，反正就是个外乡人，别让村里人搭进去。
村长没说话，抽完烟站起来说：“明天再去，带上抄网和竹竿。”
那天晚上，赵老汉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大海昨晚上煮螃蟹的画面，那螃蟹在锅里挣扎的时候发出一阵声音，滋滋的，像什么东西在锅底刮。
他越想越不对劲，那螃蟹的壳是青灰色的，但肚皮底下有一道红线，从嘴一直延伸到尾部，细得像头发丝。
他当时看见了但没在意，现在琢磨起来，那东西不太像普通的螃蟹。
半夜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了，很轻的，在屋外面响。
嗒，嗒，嗒，像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他院子里的水缸。
他披了件衣裳推开窗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水缸旁边也没有人。
但水缸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螃蟹。
青灰色的壳，腹部有一道红线，趴在缸沿上不动，两只眼睛竖着，直直地盯着赵老汉的窗户。
赵老汉把窗关上了，闩紧了。
第二天他去找了村长，把这事说了。
村长沉默了半天：“你这是被盯上了。
它知道你看见了周大海捉的那只螃蟹。”
“那我怎么办？”
村长想了想：“你去镇上请老周头。
他是以前给镇上看过水的人，懂这些。”
赵老汉当天下午去了镇上，在一间旧茶馆里找到了老周头。
老周头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耳朵有点背，但一听说“腹有红线的螃蟹”，手里的茶碗就放下了。
“那东西不是螃蟹。”老周头的声音发沉，“那叫‘替身蟹’，是被人养出来的。
有人拿自己的血喂了螃蟹，螃蟹就替它办事。
谁吃了那只蟹，谁就替养蟹的人挡了一劫。”
赵老汉后背发凉：“那周大海……”
“他替别人死了。”老周头站起来，“你带路，我去你们村看看。”
当天傍晚老周头到了柳河村，没歇脚直接去了河滩。
他蹲在河滩上用手拨了拨水边的沙子，拨了几下之后停住了，从沙子里捡出一根红绳，绳尾系着一小截手指骨。
“有人在这儿养蟹。”老周头把红绳收起来，“养蟹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投一次食，投的是一只红腹蟹。
谁吃了那只蟹，谁就被这河底下的东西收走了。
周大海吃了一只，所以那东西替他挡了。”
村长站在旁边听愣了：“那养蟹的人是谁？”
老周头没回答。
他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大约一里地，在一棵歪倒的老柳树前面停住了。
树根底下有一个暗洞，洞口长满了青苔，但青苔中间有一块是被人扒开过的。
他伸手进去掏了一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看，里面是一张黄纸，纸上用红笔写着三个字——赵家河。
赵老汉站在后面看见那三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
赵家河是他大哥的名字，十年前掉进河里淹死了，尸首都没找着。
老周头把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你大哥当年不是淹死的。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他把自己养在了河底下，靠红腹蟹替他守魂。
每吃一只红腹蟹，他就能在底下多待一年。”
赵老汉坐在河滩上半天没起来。
他大哥十年前失踪的时候家里人都以为是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没想到是他自己跳的。
那段时间他大哥身体不好，老是咳嗽，看了好多大夫都没看好。
他是怕自己拖累家里人，才做了这个决定。
那天晚上老周头、赵老汉和村长三个人带着抄网和竹竿，在歪柳树附近的河段里捞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抄网底下沉了一下，拉上来一只大螃蟹，壳是青灰色的，腹部的红线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粗，像一条血蚯蚓镶在肚皮上。
它的八条腿紧紧扒着网眼，两只眼珠竖起来盯着三个人。
老周头把抄网放在岸上，螃蟹在网里挣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它的壳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帮我把他埋了。”
赵老汉蹲在地上看着那行字，眼泪下来了。
他大哥的字他认得，虽然歪了，但笔顺还是那个笔顺。
他站起来对老周头说：“那是我哥的字。
他在底下待了十年，想上来。”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天亮之后，他们在那棵老柳树底下挖了三尺深，把那只红腹蟹放了进去，埋了土。
赵老汉在土堆前面烧了三炷香，倒了一碗酒。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香灰卷起来打了一个旋，往河心方向飘了飘，又落回了岸边。
那天之后，河滩上的螃蟹少了很多。
不是被人捉走的，是自己慢慢消失了。
芦苇荡里的水清了，腥味也淡了。
村里人后来再去河边，再也看不见那种青灰色的螃蟹了。
偶尔有人捉到一只，翻过来看肚皮，干干净净的，什么红线都没有。
赵老汉后来每年七月初三都去河边烧纸。
他蹲在歪柳树底下，点一炷香，倒一碗酒，对着河面说几句话。
说的都是家里的事，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孩子，谁家收成好了。
河面上风平浪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但他知道他哥听见了。
至于周大海，村里人后来把他的行李寄回了老家，附了一封信，说他失足落水了。
没人提螃蟹的事，也没人提赵家河。
那只被煮了的螃蟹留下的壳，赵老汉后来在灶台后面找到了。
他把壳埋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压了一块石头。
那棵槐树第二年春天开的花比往年多了一倍，满树白花，风一吹落了一院子。
赵老汉站在树下看了半天，弯腰捡了一朵放在手心里闻了闻，然后把它搁回了树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