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里灯火明，半夜捉蝉撞赌营。
骰子一掷命来换，赢家输家都清零。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小树林里捉知了的事。
有人半夜去捉蝉，撞上一间亮着灯的草棚子，里头有人在赌骰子。
他也坐下来玩了一把，赢了，但赢了之后他发现自己走不出那片林子了。
孙大勇蹲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抽烟。
旁边搁着一个手电筒，一个矿泉水瓶改的知了笼子，塑料瓶壁上扎了一排透气孔。
“你今晚还去？”他老婆站在门口喊他。
“去。”孙大勇把烟掐了，“今年知了不多，再不去过季了。”
他老婆没再说话，转身进屋关了门。
孙大勇拿起手电和笼子，沿着村后那条土路往北走。
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走了一里多地，拐进一片小杨树林。
这片林子不大，但年头久了，树密，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孙大勇用手电照树干，一棵一棵挨着找。
知了一般趴在树腰上，壳是棕色的，混在树皮里不容易看见。
他找了一个多钟头，捉了七八只，不算多也不算少，够一碟了。
正准备收手回去的时候，他看见林子深处有一团光。
不像是月亮照的，颜色发黄，像油灯的光，忽闪忽闪的。
他关了手电，朝那团光走了几步。
光是从一间草棚子里透出来的。
棚子不大，像是以前看瓜人搭的那种，木板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孙大勇凑近了一些，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发红，照着三张脸。
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搁着一只碗，碗里有三颗骰子。
赌骰子的。
孙大勇本来想走，但他往里多看了一眼。
桌上那三颗骰子不是他见过的样式，白底黑点，但点的排列方式不太对。
正常的骰子对面加起来是七，可他看见的那颗骰子，六点旁边挨着一点，像是刻错了。
他眨了眨眼再看，那颗骰子又正常了。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看花了。
门忽然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瘦长，颧骨高，嘴角往下撇着。
那人看着他，声音平平的：“进来坐。”
孙大勇愣了一下：“我就是路过的，捉知了来的。”
“进来坐。”那人把门推得更开了，“玩一把就走。”
孙大勇犹豫了几秒。
他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平时村里打牌他也喜欢掺一脚。
再加上棚子里的光线和煤油灯的味道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觉得脚底下不自觉地往里迈了。
他走进草棚子，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矮桌旁边坐了两个人。
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蓝布褂子，嘴唇抿着，看着不像本地人。
三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小堆东西——不是钱，是瓜子壳一样的东西，黑乎乎的，堆在桌面边缘。
瘦长脸的男人指了指孙大勇面前的空位：“坐。
骰子，一把定输赢，赌注你定。”
孙大勇看了看桌上那三颗骰子，又看了看三个人面前那些黑乎乎的堆子：“你们赌的什么？”
“他们赌的是命。”瘦长脸的男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你不一样，你是头一回来，给你一把试水的机会。
你赢了，桌上的东西你拿走一样。
你输了，你留下一样东西就行。”
“什么东西？”
“随你。
你身上有什么就留什么。”瘦长脸把碗推到孙大勇面前，“你先掷。”
孙大勇伸手抓起了骰子。
三颗骰子在手心里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他往碗里一扔，骰子在碗底转了三圈停住——两个六，一个五，十七点，不小了。
他松了口气，觉得这把稳了。
瘦长脸男人把骰子捡起来递给老头：“到你。”
老头接过去，干枯的手指头捏着骰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才扔出去。
骰子在碗里转了几圈停住——三个六，豹子。
老头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孙大勇愣了一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我输了。”
“输了就留东西。”瘦长脸男人看着他，“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
手表？
戒指？”
孙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就穿了一件旧t恤，一条工装短裤，兜里揣着手机和那个知了笼子。
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瓶笼子放在桌上：“这个行不行？”
瘦长脸男人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知了，伸手把笼子拿过去搁在了桌角：“行。
你可以走了。”
孙大勇转身推开门走出草棚子。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快步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发现自己还在林子里。
杨树还是那些杨树，落叶还是那些落叶，但路不对了。
他用手电照了照地面——地上没有脚印，他刚才来的时候踩出来的印子全没了，像是有人把他走过的痕迹全部抹掉了。
他又走了十几分钟，面前的树还是一模一样。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草棚子那团光还在远处亮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他开始跑了。
跑了一阵子，前面出现了一棵树，他刚才在这棵树上捉过一只知了。
树干上有一个他拿手电筒敲出来的白印子，还在。
他围着树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他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草棚子门口站着那个瘦长脸男人，正看着他，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还在脸上挂着。
“你拿走的不是你的东西。”瘦长脸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输了一局，赢的是一局。
知了是你在树上捉的，不是你的命。
你赢了那老头一把，拿走了他攒了十年的赌资。”
“赌资是什么？”
“他那只手。”瘦长脸男人抬了抬自己的右手，“他十年前输了一只右手，赢家拿走了。
他自己攒了十年，想把右手赎回去。
你赢了，那只右手现在是你的了。”
孙大勇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好好的，五根手指头都在。
但他忽然感觉到右手手腕有一圈冰凉的东西，像有人拿一根细绳子勒了一下。
他挽起袖子看，手腕上多了一圈浅浅的印子，像戴过很久的镯子留下的那种痕迹。
“你现在有两样东西是他人的了，”瘦长脸男人说，“一个是你兜里那只知了，一个是你的右手。
你拿这两样东西离开，得去找真正的主人才行。”
“他们在哪儿？”
“你得问骰子。”瘦长脸男人转身走回了草棚子，门关上了，棚子里的光灭了。
孙大勇站在黑暗里，攥着那只右手腕，手腕上的凉意顺着胳膊往上蔓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兜里那只知了笼子，笼子里的知了还在爬，壳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几秒，纹路慢慢变了形状，弯成一个数字——六。
他忽然明白了。
那只知了来自一棵被赌过命的人爬过的树，那只右手属于一个输了十年的赌徒。
他得把这两样东西送回该送的地方，不然他永远走不出这片林子。
他沿着林子慢慢走，这次没有跑了。
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蹲在树根底下。
孙大勇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来，是个年轻人，左手攥着手机，右手腕上空荡荡的，像被人齐根切走了。
年轻人看着他：“你是新来的？”
孙大勇点了点头。
“你赢了什么？”
“一只右手。”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是我的。
我十年前输的。”
孙大勇把右手伸过去，年轻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孙大勇感觉到手腕上的凉意猛地退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年轻人的右手缓缓出现了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像一张照片从暗处慢慢显影。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长出来，骨节分明，指甲盖微微发白。
年轻人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谢谢。”年轻人站起来，“你还有一样东西要还。”
“知了。”
年轻人指了指林子西边：“那边有一棵断头榆树，树下埋着一个人。
你那只知了是她爬过的树上的。”
孙大勇往西走了大约一百步，果然看见一棵断头的榆树，树干齐腰断了，断口发黑发烂。
树根底下有一小堆石头，石头缝里夹着一片干枯的知了壳。
他蹲下去把自己笼子里那只知了拿出来放在石头堆上。
知了一动不动地趴在石头上，壳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慢慢褪了，像水渍被风吹干了一样。
然后它爬了两步，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孙大勇站起来回头一看，林子里的路清晰了。
月光照出一条窄窄的土路，顺着树干之间的空隙延伸到远处。
他沿着那条路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亮起了一盏路灯。
村口的路灯。
他快步走出林子，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那团光不见了。
草棚子没了，煤油灯灭了，连那棵断头榆树的位置也变成了一堆杂乱的灌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好好的，手腕上那圈印子也没了。
但他兜里还留着一样东西——一片干透了的知了壳，薄薄的，半透明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六。
他把那片壳放在了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树洞里。
然后回家推开门，他老婆从里屋探出头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捉了多少？”
“七八只。”孙大勇把笼子放在桌上，没提林子的事。
他老婆看了一眼笼子：“怎么都是空的？”
孙大勇低头看了看塑料瓶，里面一只知了也没有。
瓶底的树叶还在，但知了全没了。
他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然后把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那片小杨树林。
村里人也说不清那片林子什么时候开始荒的，只知道里面的树越长越密，密到白天都透不进光。
有人路过林子边缘，说能听见里面隐约有骰子滚动的声响，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碗里摇骰子，摇个不停。
但走近了又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风穿过杨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孙大勇的右手后来再没出过毛病。
但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感觉到右手掌心有一阵微微的凉意，像握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温度。
他翻个身把右手压在枕头底下继续睡，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掌心是温的，什么也没有。
那片知了壳他后来去槐树洞里看过，已经不在了。
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也可能被人捡走了。
他蹲在树洞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树洞——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黄纸，边上压着一块小石子。
他蹲回去把黄纸抽出来展开，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下次再来，带个熟人。”
孙大勇把黄纸叠好塞回树洞里，压上石子，站起来走了。
他再没有回去过。
但那张纸上的字他记住了。
那片林子里的草棚子不是天天有的。
只有农历七月半前后的晚上才会亮灯。
孙大勇那晚撞上了，赢了一把，把赢来的东西还回去了，才走出来。
要是他没还，他这辈子就在林子里跟那三个人掷骰子了。
左手换右手，左脚换右脚，最后全身上下没有一块是自己的。
那副骰子还在碗里转着，等着下一个半夜捉知了的人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