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帽摇铃野路风，麻衣飘处煞神行。
荒途莫应生人语，横祸须臾到眼前。
大家好，我是老六。
老淮安一带的老人，大多都听过“走煞”的说法，也叫煞神。
不是庙里供的凶神恶煞，是过路的邪祟，无主无家，天天在荒路野堤上游荡。
一身宽大白麻衣，顶个尖尖的高白帽，手里摇着铜铃铛，走一路飘一路。
老辈人说，碰见这东西，轻则大病一场丢半条命，重则当场被勾了魂，横死在路上，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传下来的规矩也简单：走夜路听见远处有轻铃铛声，赶紧找地方躲；看见穿白衣戴高帽的人影，别对视、别搭话、别喊人，低头往旁边站。
等它走过去了，吐三口唾沫去去晦气，才算完事。
很多年轻人不当回事，真撞上了，才知道怕字怎么写。
王二那年四十出头，家住运河边的小王庄，平时赶个集卖些针头线脑、鞋面袜子。
那天县城大集，生意格外好，耽误到天擦黑才收摊，想着运河大堤的老路近，半个时辰就能到家，便没绕大路，一头扎上了堤顶的土路。
那时候运河边的大堤路窄，两边都是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风一吹哗哗响，大白天都少有人走，更别说夜里。
一开始月亮亮堂堂的，照着土路发白，王二扛着担子走得挺快。
走了约莫一半路，风里忽然飘来点细碎的声响。
叮铃……叮铃……
很轻，很慢，隔一会儿才响一下，闷闷的，从前面远远传过来。
王二脚步顿了顿。
这荒郊野岭的，谁大半夜摇铃铛？
赶牲口的都挂串铃，不会是这么单一下的小铜铃。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村里老人常说的走煞。
踮脚往前面瞅了一眼，月色底下，大堤路上立着个人影。
个子特别高，比常人高出两头都不止，顶个尖尖的白高帽，穿一身宽宽大大的白麻衣，风一吹袍子往两边飘起来，活像扎的纸人。
那人手里拎着个东西，时不时晃一下，铃铛声就是从那儿来的。
它走得很慢，步子轻得像没沾地，看着挪得慢，眨眼就往前飘出一大截。
王二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真的是煞神！
他不敢多想，扔下担子就往大堤下溜，踩着烂泥钻进芦苇丛深处，趴在泥水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铃铛声越来越近。
还有股怪味，腥腥的，混着点烧纸的灰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鼻子发紧。
王二把脸往泥里埋了埋，只留个耳朵听着头顶的动静。
沙沙……沙沙……
是袍子下摆蹭过芦苇叶的声音。
它沿着大堤边，慢慢往前走，离他藏身的地方也就几步远。
铃铛声就在头顶上响，叮铃，叮铃，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口上。
王二偷偷抬眼，从芦苇缝里往上瞅。
正看见那煞神的下半身。
白麻衣的下摆空荡荡的，垂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
没有脚。
袍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飘着，平平往前移动，连点起伏都没有。
王二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一点声。
忽然，铃铛声停了。
那东西停住了脚步，就站在大堤边上，像是往芦苇丛里看。
王二浑身汗毛唰地竖起来，后脖子凉飕飕的，分明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叮铃铃一阵响。
是自行车的车铃。
紧接着有人咳嗽一声，扯着嗓子喊：“前面的！
等一下！
大半夜站那儿干啥呢？”
是邻村的老李。
王二心里一紧，差点喊出声。
别喊！
可已经晚了。
老李骑着二八大杠，晃悠悠从远处过来，车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他眼神本来就不好，天又黑，估摸着把煞神当成了夜走的路人。
王二趴在泥里，眼睁睁看着老李骑车到了大堤上，离那煞神也就两三步远，才猛地捏了闸。
“哎，你这人站路中间……”老李刚要搭话，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肯定看清了。
看清那东西飘在半空，看清帽檐底下空荡荡的，没有脸。
老李车把一歪，整个人连车带人晃了三晃。
那煞神慢慢转过身，正对着老李。
王二看见它抬起手，手里攥着根白纸幡，轻轻晃了一下。
就一下。
老李“呃”的一声，嗓子眼里挤出点怪响，直挺挺从自行车上栽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土路上。
不动了。
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煞神站在那儿，停了约莫半分钟，又慢慢转回身，晃了晃手里的铜铃，接着往前走了。
白麻衣的影子越来越远，铃铛声越来越小，最后飘进夜色里，听不见了。
王二趴在芦苇丛里，浑身都僵成了石头，直到后半夜冻得浑身打哆嗦，牙齿都打颤，才敢慢慢爬出来。
他不敢再上大堤，沿着芦苇地绕了老远，摸黑蹚了两条水沟，才敢绕回村里。
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浑身是泥，担子也丢了，媳妇开门吓了一跳，问他咋了，他摆摆手，半天说不出整话，钻进被窝蒙头就睡。
当天他就发起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白帽子、铃铛、别喊”。
媳妇赶紧去请村里的老中医，又找了后庄的神婆子来叫魂，折腾了三天三夜，烧才慢慢退下去。
他病好的那天，就听见村里议论，说邻村的老李死了，尸首就在运河大堤上发现的，身上没伤没口，脸色铁青，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活活吓死的。
派出所来了人，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死因，最后定了个突发心梗。
没人知道他碰见了啥，只有王二心里清楚。
他没敢跟外人说自己躲在芦苇丛里看见了全过程，只跟家里老人提了一句。
老人听完拍着大腿说，他命大，知道躲，没被煞神盯上。
老李就是吃了眼神不好还爱搭话的亏，平白无故撞在煞神手里，把命丢了。
从那以后，王二再也不赶晚集了，太阳一落山就往家走，实在赶不回来，就在县城亲戚家住一宿，绝不走夜路。
逢着村里年轻人不信邪，夜里要走大堤，他都拉着人家劝半天，把自己碰见煞神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叮嘱人家听见铃铛声赶紧躲，看见白影子别搭话。
有人信，也有人笑他胆子小，老封建。
王二也不辩解，只摇摇头说一句：“等你遇上一回，就知道了。”
后来过了两年，村里有个小伙子不信邪，半夜跟人打赌走大堤，第二天在芦苇荡里被人发现，人已经疯了，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白帽子，摇铃铛。”
家里人带着四处看病，看了好几年也没看好，就这么疯疯癫癫过了下半辈子。
老六我总说，老辈传下来的行路规矩，从来不是凭空吓唬人的。
荒路野道上，碰见怪异的人影、听见反常的声响，别好奇，别搭话，别上前看个究竟。
你不知道那是过路的煞神，还是别的什么邪祟。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头避让，绕着走，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