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躯三尺拦山径，背上形骸渐次沉。
莫向夜途施软意，阳精吸尽断脊梁。
大家好，我是老六。
听老辈常说，湘黔交界的深山路上，走夜路别随便答应背人。
尤其是个子矮矮的、看不清脸的，别心软，别搭话，更别往背上驮。
那不是迷路的山里娃，是矮骡子，也叫地落子，三尺来高的山精，专拦夜路人求背。
刚背上轻飘飘的像团棉花，走着走着就越来越重，像座山压在背上，一边吸你的阳气，一边往下坠，最后把人脊梁压断，阳气吸干净，就把人扔在山沟里喂野兽。
传下来的破解法也邪门：真遇上了，别慌，对着它脸吐一口唾沫，它立马就松劲；要么转过身倒着走，它认不出人，自己就退了。
好多赶山的汉子都吃过亏，真遇上一回，半条命都没了。
陈老根那年四十二，是黔东南的走乡货郎，常年挑着担子翻山走寨，卖些针头线脑、盐巴布匹，顺带收点山货药材。
他走了十几年山路，胆子大，腿脚快，什么荒僻的寨子都敢去。
那天在深山中的苗寨收了几斤上好的天麻，寨里人留着吃了晚饭，喝了两杯米酒，耽误到天擦黑才动身。
回家要翻过一道山坳，叫落魂坳，老辈人常说那地方邪性，矮骡子出没，平时他都绕着走。
那天担子重，想着绕路得多走十里地，夜里凉，早点回去早点歇，抱着侥幸心理，一头就扎上了坳口的小路。
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都是一人多高的杂树和茅草丛，风一吹哗哗响，混着点山腥味。
月亮藏在云里，时明时暗，脚下的路影影绰绰的。
陈老根挑着担子，大步流星往前走，嘴里哼着山歌壮胆。
走了约莫一半路，身后忽然传来细细的声音。
“大哥……等等我……”
像个小孩，嗓子尖尖的，拖着点尾音，就在后面不远。
陈老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
路边的茅草丛边上，站着个小矮子，也就三尺来高，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衣裳，脑袋上扣着个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哪家的娃？”陈老根皱着眉喊了一声，“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山里跑？”
“我走亲戚回来……走不动了……”那小孩声音细细的，“大哥，你背我一段呗，到前面寨口我就下来。”
陈老根心善，想着山里的娃也不容易，这么晚了一个人走确实吓人。
“行吧，你过来，我背你。”他把担子往路边放了放，蹲下来。
那小矮子慢慢走过来，轻飘飘趴到他背上。
还真轻，也就二三十斤的样子，像背了团棉花。
“你这娃也太瘦了。”陈老根笑了一声，挑上担子，接着往前走，“抓好了啊，别摔下去。”
背上的小孩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趴着。
走着走着，陈老根渐渐觉得不对了。
背上越来越沉。
刚开始像二三十斤，走了没半里地，慢慢变成五六十斤，再往前走，竟像扛了半扇猪，压得他腰都微微弯了。
而且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脖子根吹气，凉得刺骨，顺着脊梁骨往下窜。
脑袋也晕乎乎的，浑身发沉，脚底下都打晃，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
“娃，你咋这么沉啊？”陈老根喘了口气，“你该不是偷偷揣了石头吧？”
背上没人应声。
“说话啊？
哪家寨子的？”他又问了一句。
还是没声。
只有后脖子的凉气，一下一下吹着，带着点腥腥的土霉味。
陈老根心里咯噔一下。
这荒山野岭的，前后十几里都没人烟，哪来的这么小的娃？
而且这重量涨得也太邪性了，就算是个半大孩子，也不能说沉就沉成这样。
他忽然想起寨子里老人常说的矮骡子。
拦路求背，越背越重，吸人阳气，压断脊梁。
他的血瞬间凉了半截，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试着往后偏了偏头，想瞅一眼背上的东西。
刚动了动脖子，就感觉后颈的凉气更近了，像是有张脸，凑到了他脖子旁边。
“大哥……你看啥呀……”
细细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诡异的笑意。
陈老根心脏猛地一缩，不敢回头了。
真遇上了！
他脑子里飞快转，想起老人说的破解法子。
吐唾沫。
对，吐唾沫！
他攒了满满一口唾沫，猛地往后一偏头，看准大概的位置，“噗”的一声就吐了过去。
正吐在背上那东西的脸上。
“吱——！”
一声尖啸，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刺耳得很。
陈老根就觉得背上瞬间一轻，那东西“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他赶紧转身，手里攥紧了扁担。
月光刚好从云里钻出来，明晃晃照在地上。
路中间站着个三尺来高的东西，浑身灰扑扑的，脸上皱巴巴的，像个晒干的小老头，眼睛是两个暗红的小点，嘴角露出两根尖尖的细牙。
它脸上沾着唾沫的地方，滋滋冒着白烟，像是被烧烂了一样，皮肉都往一起缩。
正是矮骡子。
那东西瞪着陈老根，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发怒，往前挪了两步，却又不敢上前，像是很怕唾沫。
陈老根心里稍定，又想起另一个法子——倒着走。
老人说，矮骡子认人只认背影，你倒着走，它分不清前后，就不知道你要往哪去，也不敢随便扑上来。
他攥紧扁担，盯着那东西，慢慢转过身子，背对着它，一步一步倒着往坳口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没动静。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走快，就这么稳稳当当倒着走，眼睛盯着路边的树，一步步挪。
走了约莫半里地，听见身后吱吱叫了两声，然后是沙沙的脚步声，往旁边的树林深处去了，慢慢远了。
陈老根这才松了口气，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树。
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扁担攥得手心都出了印子，后背酸得像是断了一样。
他歇了好半天，才敢慢慢转过身。
身后的山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茅草的哗哗声。
地上留着一串小小的脚印，尖尖的，很浅，不像是人踩出来的，到树林边上就没了。
陈老根不敢多待，挑上担子，大步流星往山下走，一路没敢停，直到看见山脚下寨口的油灯，才彻底放下心。
回到家，他倒头就睡，当天夜里就发起了低烧，浑身酸疼，尤其是后背，像被巨石压了一宿，翻身都费劲。
媳妇赶紧去寨子里请了鬼师公过来。
老头看完，点点头说：“是矮骡子。
好在你反应快，吐了唾沫又倒着走，没让它吸多少阳气。
要是再晚上半刻钟，脊梁骨都得给你压断，到时候谁都救不了。”
鬼师公给了他一道符，烧了冲水喝，又用艾草水擦了后背。
折腾了三天，烧才退下去，后背的酸疼又养了大半个月才好利索。
从那以后，陈老根再也不敢走落魂坳的夜路了，宁可多绕十里地，也不抄近道。
逢着走山的后生，他都拉着人家叮嘱半天，说落魂坳有矮骡子，夜里别走。
真要是撞见了，别答应，别心软，别往背上驮，一口唾沫吐过去，转身倒着走，别回头。
有人信，也有人笑他胆子小，说一把年纪了还信这些老封建。
陈老根也不辩解，只摇摇头说一句：“等你遇上一回，就知道了。”
后来过了一年多，邻寨有个后生不信邪，半夜走落魂坳，第二天中午才被人发现，趴在山路边的沟里，脊梁骨都压断了，人已经没气了，背上还压着一块大石头。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陈老根心里清楚。
那是遇上矮骡子了，没熬过去。
老六我觉得山路上的善意，别随便施。
你以为是帮了迷路的小孩，说不定是山精变着法儿害你。
矮骡子就是摸准了人心软，专挑夜路人下手。
真遇上了，别慌，别跑，吐口唾沫，倒着走，它占不到便宜自己就退了。
走夜路，多留个心眼，别什么人都往背上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