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途矮店留行客，夜半黑布立门板。
天明影散无人迹，只留阴风过夜寒。
大家好，我是老六。
早年山路崎岖，车马难行。
远路出远门的生意人，赶路挑担的苦力。
老一辈统称为——走脚人。
走脚人常年昼行夜宿，跑的都是荒山野岭的野路。
寻常村镇稀疏，大半夜里只能歇在沿途野店。
而荒郊古道深处，藏着一种极其邪门的老店。
本地人从来不进，只专门收留过路的外乡走脚人。
这种店房顶低矮、门槛极短，被人称作矮脚客栈。
老行路的老手，都死守一条铁规矩。
矮店过夜，半夜绝不开窗，绝不看门板。
一旦夜里乱看，撞见不该见的东西，轻则大病缠身。
重则被店内邪气缠上，再也走不出这条荒山路。
早些年，有个外乡做布匹生意的年轻小伙，叫陆远。
二十多岁，胆子大，常年独自跑南北山路送货。
这天他赶路赶晚了，错过集镇，天色黑得飞快。
深山老林起了大雾，四周荒草连天，连灯火都看不见。
陆远挑着货担，脚下走得又累又慌。
眼看夜色彻底压黑，山里冷风刺骨，根本不敢夜走。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前路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灯火。
荒雾之中，一间低矮的老木屋，静静立在古道边上。
屋子比寻常民房矮上一大截，屋檐压得极低。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旧木牌，写着三个字——迎客栈。
陆远心里一喜，总算遇上能落脚的地方了。
他快步挑着担子走上前，抬手轻轻拍打店门。
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面色蜡黄，眼神浑浊。
老头声音沙哑低沉，听着格外沉闷。
“过路的？住店？”
陆远连忙点头，拱手客气回话。
“老伯，我赶路错过了镇子，山里天黑路险。”
“能不能在您店里暂住一晚，明天天亮我立刻赶路。”
驼背老头点点头，侧身让他进门。
“可以，本店只留宿走脚人，一晚一文钱。”
“夜里安静，少说话、少张望、少开窗。”
陆远一路劳累，只想赶紧歇脚，没多想规矩。
他挑着布匹担子进店，扫了一眼店内环境。
屋子又矮又暗，房顶压得人心里发闷。
屋里只有一张长条木桌，几张破旧长凳。
总共就两间客房，狭小逼仄，空气阴冷潮湿。
陆远放下担子，擦了把脸上的冷汗。
“老伯，店里今晚就我一个客人吗？”
驼背老头低头擦着木桌，头也不抬。
“今晚人少，你住最里间就行。”
“记住我的话，夜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
“不要起身，不要扒窗，不要往外看。”
陆远笑着随口应了两声。
他奔波一整天，浑身酸痛，倒头躺在床上。
被子又潮又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旧霉味。
屋子里静得吓人，连虫鸣风声都听不见。
没一会儿，困意上头，陆远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夜半子时，深山雾气更重，寒意浸透被褥。
熟睡中的陆远，被一阵细微、整齐的磕碰声吵醒。
那声音极轻，是木头轻轻撞击木板的动静。
“咚、咚、咚。”
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听得人心头发麻。
陆远瞬间清醒大半，躺在床上不敢乱动。
他心里暗暗纳闷，深更半夜，哪里来的声音。
荒山野店，方圆十里没人烟，老头也早已睡下。
哪里会有这么整齐、持续的磕碰响动。
他耐不住好奇，悄悄翻身，挪到窗边。
老式木窗有细小的缝隙，能隐隐看见屋外院坝。
起初雾气太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随着夜风轻轻吹动雾层，外面景象慢慢浮现。
就这一眼，陆远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炸开。
客栈临街的整面门板边上，整整齐齐靠着一排人影。
不是活人站立，是一个个笔直竖立、一动不动的东西。
从头到脚，全部被厚厚的黑布严严实实裹得密不透风。
高矮不一，密密麻麻，足足立了七八尊。
全部死死靠在门板上，静静对着屋内。
黑布紧绷，轮廓分明，一看就是人形的模样。
陆远心脏狂跳，喉咙发干，吓得大气不敢喘。
他活了二十多年，跑遍南北山路，从没见过这种怪事。
深夜荒店，门板外立着一排黑布裹身的“人”。
不说话、不动弹，就那么静静靠着。
他越看越慌，忍不住小声自言自语。
“这……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老头半夜接的其他过路客人？”
可哪有客人深夜不进屋，裹着黑布靠墙站着的？
就在他浑身发冷、惊疑不定的时候。
身后忽然传来沙哑低沉的老人声音。
“你在看外面？”
陆远猛地回头，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驼背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口，脸色阴沉吓人。
眼神死死盯着陆远，没有半点之前的平和。
陆远强压恐惧，颤声开口询问。
“老伯，门外那些黑布裹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半夜不进屋，全部靠在门板边上？”
老头沉默许久，缓缓走进屋内，压低声音回话。
“ 他们，不是人。”
短短两个字，让陆远瞬间浑身冰凉。
他牙齿打颤，急忙追问。
“不，不，不是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慢慢道出矮脚客栈的秘辛。
“这是古道野店，专门停过路阴客。”
“只收走脚人的残魂，不收活人常住。”
陆远听得头皮炸裂，完全听不懂其中的意思。
“阴客？什么阴客？明明就我一个人付了钱住店！”
“你不一样，是活人暂住，它们是夜夜常驻。”
老头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这些黑布裹身的，都是死在古道上的走脚人。”
“常年跑山路、挑重担、风餐露宿。”
“摔死、冻死、累死、迷路冻饿而死的外乡客。”
“无人收尸、无人祭拜、无人还乡。”
陆远瞳孔骤缩，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这些……这些都是死人？”
“没错。”
老头点点头，继续说道。
“这片古道荒了几十年，年年都有走脚人丧命。”
“它们执念不散，还以为自己还在赶路投店。”
“夜夜来此住店，但是真身早已腐烂无存。”
“只剩一缕残魂怨气，被这老店阴气收拢。”
“黑布裹形，当作衣衫，夜夜立在门外等候入住。”
陆远越听越怕，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它们为什么全部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它们进不来阳间客房，只能靠着门板旁听人声。”
“羡慕活人赶路、羡慕活人有家可归。”
“整夜靠墙伫立，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自动消散。”
陆远连忙看向窗外，依旧一排黑布黑影静静竖立。
雾色之中，诡异肃穆，看得人灵魂发颤。
“那您为什么还要开这家店？不怕出事吗？”
老头长叹一口气，眼神满是麻木。
“不是我想开，是这荒路必须有店。”
“老店聚阴镇路，压住满山孤魂乱跑害人。”
“我守店一辈子，就是守着这些无主阴客。”
“活人歇脚，阴客过夜，互不相扰，就是平安。”
陆远这才明白，老头睡前那句叮嘱有多凶险。
半夜不许张望、不许开窗，就是怕活人撞见阴客。
活人一旦对视、窥探阴形，阴阳气场相冲。
阴客心生嫉妒，就会缠上活人的身子。
轻则霉运缠身、久病体虚，重则留魂此地。
一辈子困死这条荒古道，变成下一个门板阴客。
陆远双腿发软，再也不敢多看窗外一眼。
他紧紧攥着被子，整夜不敢合眼，浑身冰凉。
就这么硬生生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色微亮，晨风扫尽山间浓雾。
他再壮着胆子看向门外。
昨夜门板边密密麻麻的黑布人影，尽数消失无踪。
地面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仿佛昨夜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屋内残留的阴冷潮气，证明昨晚绝非做梦。
天亮之后，陆远不敢多待一分一秒。
匆忙收拾好货担，给老头付了房钱，慌忙告辞。
走出矮脚客栈的那一刻，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阳光洒在身上，驱散整夜的阴冷恐惧。
他回头望向那间低矮荒店，依旧静静立在古道深处。
不起眼的老木屋，藏着无人知晓的阴阳两界。
活人赶路求一宿安稳，亡魂伫立盼一夜归途。
荒店无言，夜夜收留那些漂泊无依的过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