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划过无人岭，许愿张口祸先行。
一夜过后人未醒，五感散尽剩空形。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看流星惹出来的事。
四个年轻人去偏远山头露营等流星雨，有个老头跟他们说晚上别对着流星说话，他们没当真。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有人听不见了，有人闻不着了，有人尝不出味儿了。
林栋把帐篷支好之后蹲在山顶的石头上抽烟。
天还没黑透，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
山下零星几点灯火，再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黑，连个路灯光都看不见。
苏瑶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火点着了没有？”
“风大，等一下。”
大刘抱着两捆干柴从坡下面爬上来，喘着粗气把柴往地上一扔：“这地方也太偏了，开了一个半小时的盘山路，导航都快不管用了。”
小梦蹲在旁边拆背包，头也没抬：“偏才好啊，偏了没有光污染，流星才看得清楚。
我去年在市区看的那个叫什么流星雨，一晚上看见了三颗，还不如别人家放的烟花多。”
大刘擦了一把汗：“那我搭把手，先把火生起来。”
四个人忙活了一个钟头，帐篷支好了，火升起来了，保温壶里的热水倒进泡面桶里，盖上盖子焖着。
空气里飘着红烧牛肉面的味儿，混着干柴烧出来的烟。
头顶的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从东边地平线一路铺到西边的山脊线上。
小梦仰着头看了半天：“今晚应该能看见不少。”
苏瑶坐在火堆旁边，拿一根树枝拨火：“你听说了没有，这个山头以前有人走丢过。”
“什么山头？”
“就是咱们脚下这个，当地人叫它‘鬼望台’，说是民国的时候有个看星象的老头住在这里，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出去看星星，再也没回来。
人们进山找了他三天，最后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找到他的衣裳和鞋，人没了。
那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鞋并排放在旁边，像他自己脱了放好的。”
大刘正在拆第二包泡面：“你别讲这种行不行？
大半夜的。”
“不是你问的这地方叫什么吗？”
林栋把烟掐了：“别乱说，又不是什么老坟地，就是个观星的地方。”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流星开始出现了。
一开始是一颗两颗，拖着尾巴从东往西斜斜地滑过去，亮不了两秒就没了。
后来慢慢密了起来，大刘蹲在火堆旁边仰着头数数，数到三十几就乱了，放弃了。
小梦合着双手举到嘴边，闭着眼睛念叨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林栋听见了。
“你跟流星许愿呢？”
小梦睁开眼笑了一下：“来了这么多颗，不白来一趟，好歹许一个。”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瑶也闭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刘看着她们俩，想了想也合了一下手。
林栋没有许，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天上的流星一颗一颗往下落，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后半夜风大了，火堆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溅出来烫了大刘的手背，他骂了一句缩回手。
林栋又添了几根柴，把火烧旺了一些，然后裹着睡袋靠在石头旁边眯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小梦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话，听不清，像是在念叨什么。
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天亮是苏瑶先醒的。
她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她拍了拍自己右耳朵，又拍了拍左耳朵，还是嗡嗡的。
她张嘴喊了一声：“林栋？”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但她自己听不太清楚。
她看见自己说话的时候喉咙在震动，但耳朵里传来的声音是闷的，隔了一层水一样。
她又喊了一声：“大刘？
小梦？”
林栋被她推醒了，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苏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不太清了。
你们说话我听得见，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大刘也醒了，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停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用力吸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伸手在面前扇了扇，又凑到火堆的余烬前面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旁边的松树底下折了一截松枝凑到鼻子前面。
“大刘？”林栋看着他。
大刘把松枝放下来：“我闻不着了。
什么都闻不着了。
火堆烟味、松树味、你们泡面的味，我全闻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林栋站起来看了看他们两个人。
苏瑶听不清，大刘闻不着。
他转头看向小梦。
小梦还躺在睡袋里，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一动不动。
“小梦？”林栋蹲下来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又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只有极轻的气音，像风从破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那种声响，没有字，没有词。
林栋的后背蹿上一层凉意。
“她昨晚许了什么愿？”他问苏瑶。
苏瑶摇头。
大刘蹲在小梦旁边看着她：“你昨天晚上许愿了没有？
许的什么？”
小梦张嘴说了几个字的口型，大刘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半天。
“她说的好像是‘让我看见’。”
林栋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泛白的天空。
他想起了昨天傍晚在山下遇到的那个老头。
他们在山下路口停车问路的时候，一个坐在路边石头上抽烟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去鬼望台？”
大刘说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晚上别对着流星说话。”
大刘问他为什么，老头摆了摆手：“你们听了也不信，反正记住，看见了就看见了，别张嘴。”
林栋站在山脊线上往下看，那片他们昨夜躺着看流星的斜坡上，石头缝里塞着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是一截红绳，系在一块拇指大的石头上。
石头被磨得非常光滑，像被人攥在手心里盘了很久的。
他把红绳捡起来翻过来看，绳结里夹着一小片纸条，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以身代……偿……”
他攥着红绳站在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那边。
苏瑶站在火堆旁边，用手捂着耳朵，皱着眉。
大刘趴在地上闻东西，像狗一样到处嗅。
小梦还躺在睡袋里，眼睛睁着，张着嘴没有声音。
林栋走到小梦面前蹲下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她的嘴，做了一个“说出来”的口型。
小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极轻的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许愿……让我看见他们。”
“看见什么？”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看见那些看不见的。”
林栋手里的红绳掉了。
他想起昨天傍晚那老头说的“看见了就看见了，别张嘴”。
小梦不光张嘴了，她还许了愿。
她许愿看见那些不应该看见的东西，所以她的声音被拿走了，剩下那双能看见的眼睛还在。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的山坡。
那些石头缝、那些矮灌木的底下，只要他仔细看，就能看见一根一根细小的红绳系在石头上、枝条上、草根上。
昨晚天黑他没有注意，现在天亮了，他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绳子，随风轻轻晃着。
苏瑶走到他身边：“那些是什么？”
林栋没有回答。
他走到小梦身边，把她扶起来：“你能看见那些东西了，它们在哪？”
小梦抬起手，指向山坡下方。
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地和几块散落的石头。
但小梦的手在抖，她的眼神在跟着什么东西移动，从左到右，从远到近。
大刘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我什么都看不见。”
林栋把那根红绳捡回来，攥在手心里。
他想起昨天晚上小梦闭眼许愿的时候，有一阵风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当时以为是山风，没有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阵风的方向是从山坡往上吹的，而前一天晚上的风向一直是往下灌的。
那阵风不对。
他走到小梦身边蹲下来，把红绳放在她手心里：“你许的愿，你把它还回去。”
小梦握着红绳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山坡下方的方向松开手指，红绳从她手心里滑落下去，落在草地上，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苏瑶耳朵里的嗡嗡声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我能听见了。”
大刘蹲在一棵松树前面吸了一口气：“有味儿了！
松树味儿！
回来了！”
小梦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来一个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像很久没用的机器重新启动。
她咳了两声，又张嘴说了一个字：“走。”
声音还是哑的，但确实是声音。
四个人用了不到半个钟头就收拾完帐篷下了山。
林栋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
晨光里那些红绳还在，一根一根系在石头和草根上，被风轻轻吹着。
他数不清有多少根。
他转身加快脚步跟上了其他人。
回到车里大刘发动了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尘土味。
大刘吸了吸鼻子，笑了一声：“真他妈香。”
苏瑶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以后再也不出来看流星了。
城里看看电视就行了。”
小梦坐在后座一直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小截断掉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林栋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她的动作，但没有说话。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开，弯道一个接一个。
开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栋从后视镜里看见山坡顶上那一小片开阔地上站着一个人影。
很远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看不清是男是女。
那人影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去，像是在系什么东西。
林栋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再看。
下山之后他们在镇口一家早餐铺子停下来吃早饭。
老板娘端了四碗馄饨上桌，小梦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馄饨比上次的淡。”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沙哑的那层不见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刘抬头看了看她：“你昨天许的愿到底许了什么？”
小梦喝了一口汤：“别问了。”
林栋把碗里的馄饨吃完，站起来付了钱。
他走出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街面上人来人往，鸟在电线杆子上叫。
他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他后来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截红绳的事。
那截断掉的绳子后来小梦放在哪儿了，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偶尔在晴朗的夜晚抬头看星星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先看看地上有没有系着红绳的石头。
山坡上那些绳子还在，每年秋天有人上去砍柴的时候，偶尔会看见新的红绳出现在老位置旁边。
不知道是谁系的，也不知道是替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