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老道收拾了东西。
桃木剑、黄符、墨斗、五谷杂粮，还有一个铜铃。
“记住，”老道叮嘱他，“进去之后，跟紧我。
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说话，别回头。”
“我来对付佐藤，你趁机去拿油布包。
拿到就喊我，咱们立刻撤。”
“明白。”
第二天天刚黑，两人一前一后，摸进了黑山坳。
一进村，陆峥就感觉到不一样了。
上次进来，阴冷刺骨，到处都是脚步声、低语声。
这次，老道走在前面，手里摇着铜铃。
叮铃，叮铃。
铃声清清脆脆，所过之处，寒气退散，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全都没了。
路边的阴影里，有影子在晃，却不敢靠近。
老道一边走，一边撒五谷杂粮。
“阴灵退散，生人办事。”
“今日了却旧怨，超度你们往生。”
“莫要阻拦，否则休怪贫道不客气。”
一路走到联络站大院，门口站着十几个鬼子兵的影子，端着枪拦着路。
佐藤大佐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军刀，身上黑气翻涌。
它盯着老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孽障。”老道冷哼一声，“生前杀人放火，死后还敢作祟！”
他一把掏出黄符，桃木剑一指，符纸自燃起来。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符火飞出去，砸在鬼子兵身上，瞬间燃起金色火焰。
那些鬼子兵发出凄厉的惨叫，一个个化作黑烟消散。
佐藤大佐怒吼一声，挥刀冲了过来。
老道持剑相迎，一人一鬼，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桃木剑碰上军刀，发出滋滋的响声，黑气和金光四下飞溅。
陆峥看得心惊，不敢耽搁，转身冲进堂屋。
暗格就在画像后面，他一把拉开，里面果然躺着个油布包。
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
他一把抓在手里，沉甸甸的。
“道长！
拿到了！”
他大喊一声，转身往外跑。
院子里，老道已经逼退了佐藤，正踩着罡步念咒。
“走！”
老道收剑转身，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院子。
佐藤在身后疯狂咆哮，却不敢追出院子。
一路跑出山口，老道才停下脚步，长出了一口气。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陆峥举了举油布包，“多谢道长。”
“别谢我。”老道摇了摇头，“这东西，你最好看看里面是什么。”
“啊？”
“那地方怨气重得蹊跷。”老道看着他，“光是村民和鬼子的怨，聚不成这么凶的煞。”
“我总觉得，那村子，是有人故意封在那儿的。”
“你自己小心吧。”
说完，老道背着东西，转身回山上去了。
陆峥站在山口，看着手里的油布包。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三天后，陆峥回到了军统分站。
周恪看见他手里的油布包，眼睛都亮了。
“好小子！
真拿回来了！”
他一把接过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就知道，你陆峥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站长，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么重要？”陆峥随口问了一句。
周恪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不该问的别问。
行了，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晚上我给你庆功。”
“是。”
陆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可他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当天晚上，周恪果然摆了酒，就在分站的小食堂里。
喝到一半，陆峥起身去厕所。
路过周恪的办公室，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发报机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在发报？
陆峥脚步顿了顿。
按理说，密档拿回来，应该立刻往重庆发。
可他听着发报的节奏，不对。
军统的密电码，他烂熟于心。
这个节奏，不是军统的。
是……日军的密码。
陆峥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悄悄凑到窗户边，屏住呼吸。
里面周恪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对，东西拿回来了……放心，没人知道……”
“那两个探员？
早就处理了，跟之前联络站的人一起，都封在黑山坳了……”
“什么布防图，都是骗他们的。
真要是布防图，我能让它扔在那儿半年？”
“就是上次和佐藤大佐谈的那份协议，划分防区的。
当初联络站的人不识抬举，非要上报，只能把他们卖了……”
“放心，陆峥那小子就是个傻子，卖命得很，什么都不知道……”
后面的话，陆峥已经听不清了。
他浑身发冷，站在走廊里，像掉进了冰窖。
原来如此。
什么抗日布防图，什么游击队名单。
全是假的。
油布包里，是军统高层和日本人做交易的证据。
出卖敌后武装，出卖老百姓，换自己的防区平安。
黑山坳的联络站，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被故意卖给了鬼子。
李默，王彪，还有全村一百二十七口百姓。
全是牺牲品。
他陆峥拼了命拿回来的，是一份卖国的契书。
陆峥悄悄离开了窗边。
他回到宿舍，没有声张。
半夜里，他收拾了东西，带上枪，又悄悄摸回了周恪的办公室。
周恪已经走了，油布包就放在保险柜里。
陆峥轻而易举打开了保险柜，拿出了油布包。
他打开看了一眼。
果然。
里面哪里是什么布防图，全是密谈记录、防区划分、还有双方交换的条件。
字字句句，都是拿同胞的命换利益。
陆峥把油布包揣进怀里。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找周恪对峙。
有些事，说出来没用。
他翻过后墙，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去重庆，也没有留在军统。
他一路往东，去了新四军的根据地。
他知道，那里才是真心打鬼子、真心护着老百姓的地方。
后来有人说，在皖东的抗日队伍里，见过一个叫陆峥的神枪手。
枪法准，胆子大，打起鬼子来不要命。
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山里的鬼。
是吃人的世道，是腐烂的人心。
与其给豺狼卖命，不如转身向明。
堂堂七尺男儿，要站，就站在阳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