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幽幽的，映著甦婉清的影子，晃悠悠的，像水里還有另一個人，和她對望著。
“好好的，怎麼會想不開？”
“誰知道呢。”小荷搖搖頭，“有人說，是因為錢……大少奶奶陪嫁多，福伯管著家，後來……反正都說不清。”
她忽然停住，趕緊低下頭扇火。
福伯從廊下走過來了，臉上沒什麼表情︰“藥煎好了？
趕緊給少爺送去。
磨磨蹭蹭的。”
小荷趕緊端起藥罐，匆匆走了。
福伯站在井邊，看著甦婉清，笑了笑︰“少奶奶別听丫頭片子胡說八道。
府里的規矩，背後議論主子，是要掌嘴的。”
他的眼楮眯起來，兩撇鼠須翹著，笑容里沒半點溫度。
甦婉清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宅子里最怪的，不是那半夜的梳頭聲。
是這位管家。
那天夜里，又出事了。
後半夜，甦婉清睡得正沉，忽然听見“撲通”一聲。
從天井的方向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掉進了井里。
緊接著，是女人的哭聲。
很輕，很壓抑，嗚嗚咽咽的，從井邊飄過來，順著窗戶縫鑽進屋里。
甦婉清一下子坐起來。
陳景行不在床上。
她心里一緊，披了件外衣，走到外間。
房門虛掩著，哭聲從外面飄進來，清清楚楚。
她順著門縫往外看。
天井里，月光慘白。
井邊站著個白影。
長長的頭發，白色的衣袍，背對著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正在哭。
聲音細細的，悶悶的，像從水里發出來的。
甦婉清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是誰？
是大少奶奶？
她正看著，那白影忽然慢慢轉過頭。
甦婉清趕緊蹲下身，捂住嘴，心髒砰砰狂跳，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敢再探出頭。
井邊空空的。
什麼都沒有。
月光照在井面上，泛著慘白的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在干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甦婉清嚇得一哆嗦，猛地回頭。
陳景行站在門口，披著外衣，臉色蒼白，看著她。
“我、我听見有哭聲。”甦婉清聲音發顫，“井邊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陳景行皺了皺眉，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
“哪有什麼人？
你看花眼了。”他回過頭，看著甦婉清，眼神里帶著點不耐，“甦婉清，我知道你剛嫁過來不習慣，可也別天天神神叨叨的。
這家里哪來的鬼？”
“我真的看見了！”
“行了。”陳景行打斷她，語氣冷了點，“我身子虛，禁不起你天天半夜折騰。
早點睡吧，別胡思亂想了。”
他轉身回了里屋，留下甦婉清一個人站在黑暗里。
窗外的風又刮起來了，銅鈴叮鈴叮鈴地響。
井面上，一圈圈漣漪慢慢散開。
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從水里離開。
接下來的日子，怪事越來越多。
早上起來，梳妝台上的首飾總會少一兩件。
甦婉清明明記得放在盒子里的金鐲子、銀簪子，長了腿似的不見了。
問小荷，小荷搖頭說沒看見。
問福伯，福伯就說，許是少奶奶自己放錯地方了，老房子大，找不著很正常。
可甦婉清明明記得清清楚楚。
不止首飾。
她的繡花鞋，明明擺在床前，第二天早上就一只在門口，一只在井邊。
她晾在廊下的手帕，半夜會飄到天井里，浸在井水里。
陳景行的病也越來越重，咳嗽咳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人越來越瘦，眼窩都陷下去了，看人的眼神越來越直勾勾的，怪嚇人的。
府里開始有風言風語。
下人們偷偷說，是大少奶奶回來了。
她死得冤，陰氣重，回來討債了。
這話傳到福伯耳朵里，他當場就發了火，罰了兩個嚼舌根的下人，說再敢造謠，就趕出去。
可越是壓，傳言越凶。
連小荷都偷偷跟甦婉清說︰“少奶奶，要不……請個道士來看看吧？
以前大少奶奶剛走的時候，也請過的。”
甦婉清動了心。
她托人出去打听，請了元朗有名的清虛道長。
道長五十多歲，山羊胡，背著個布包，眼楮很亮。
那天下午，他剛一進陳家大屋，就皺起了眉。
“好重的怨氣。”他站在天井里，看著那口老井，“這井里，有橫死的冤魂。”
甦婉清心里一緊︰“道長，能看出是怎麼回事嗎？”
“女人，橫死，溺死，怨氣不散，困在這宅子里。”清虛道長搖搖頭，“死了快一年了，怨氣越積越重，再不想辦法，要出人命的。”
“道長，求你救救我們。”甦婉清急著說，“我家少爺身子虛，已經被纏得越來越重了。”
清虛道長點點頭︰“可以做場法事，超度她。
但得等晚上，陰氣最重的時候。”
話剛說完，福伯從外面回來了。
看見道士，他臉色一下就沉了︰“少奶奶，這是怎麼回事？”
“我請道長來看看宅子。”
“看宅子？”福伯冷笑一聲，看向清虛道長，“哪來的江湖術士，敢來陳家招搖撞騙？
我們陳家清清白白，哪來的冤魂？
我看你是想騙錢！”
“你這管家，好沒道理。”清虛道長皺起眉，“這宅子里怨氣沖天，橫死冤魂就在井里，你當我看不出來？”
“胡說八道！”福伯聲音尖起來，“我們大少奶奶是病逝的，壽終正寢！
你再敢妖言惑眾，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他說著，擼起袖子，一副要動手的樣子。
“福伯！”甦婉清喝住他，“是我請來的道長，你不得無禮！”
“少奶奶！”福伯轉向她，語氣又急又快，“您可別听這騙子胡說！
這江湖術士，就是騙您這種深宅里的女眷！
老爺在世的時候就交代過，不許這些三姑六婆進府！”
兩人正爭執著，里屋傳來陳景行的咳嗽聲。
他扶著門出來，臉色慘白，咳了半天︰“吵什麼……福伯，怎麼回事？”
“少爺，少奶奶請了個道士回來，說家里有冤魂！”福伯趕緊過去扶住他，“您說說，這不是胡鬧嗎？
您這身子，怎麼經得起折騰？”
陳景行看向甦婉清，眉頭皺得緊緊的。
“婉清，我知道你悶得慌，可也不能信這些旁門左道。”他咳了兩聲，語氣帶著失望，“我們陳家世代清白，哪來的冤魂？
讓道士出去，以後別再弄這些了。”
“少爺，可是——”
“別說了。”陳景行打斷她，“福伯，送道長出去。
診金照付，以後別讓他再來了。”
“是，少爺。”福伯應了一聲，得意地看了清虛道長一眼，“道長，請吧。”
清虛道長站在原地，看了看陳景行，又看了看福伯，忽然冷笑一聲。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人為惡，鬼為患，分不清啊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