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越往西北开，路越偏，周围越荒凉。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惨白惨白的，照得地上一片死白。
废弃屠房就在山脚下，孤零零地立着，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
远远的，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臭味，扑面而来。
“就是这。”丹珠大师推开车门，从怀里取出金刚杵和佛珠，“进去之后，我开路，你跟在后面。
找到你妻子，先带她走，我来对付墨隆。”
“不行，大师，你一个人……”
“我没事。”丹珠摇摇头，“他还没炼成，我还能对付。
记住，千万别碰墙上的血，也别喝任何东西。”
说完，他率先往前走。
李浩然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枪，手心全是汗。
屠房的大门虚掩着，推一下，“吱呀”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里面很黑，只有远处亮着一点红光，像是祭坛的方向。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两边的挂钩上，挂着很多铁钩子，空荡荡地晃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像是还有很多尸体，挂在上面，随着风轻轻晃。
李浩然屏住呼吸，跟着丹珠大师往里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他。
“李浩然……”
细细的，柔柔的，是妻子的声音。
他下意识就要转头。
“别回头！”丹珠大师厉喝一声，“是魔音，想勾你分心！”
李浩然赶紧转回来，心脏砰砰狂跳。
差点就上当了。
越往里走，声音越多。
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哭的，笑的，密密麻麻贴着耳朵转。
像是无数人在耳边说话。
李浩然咬着牙，死死盯着丹珠大师的背影，不敢分心。
终于，走到了屠宰大厅。
红光从这里发出来。
大厅中央搭着个法坛，点着十几根红色的蜡烛，火苗幽幽的。
法坛中间绑着个人，正是周敏。
她闭着眼睛，像是昏迷了，脸色苍白，手腕被割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在下面的一个大碗里。
碗里已经有小半碗血了。
墨隆站在法坛旁边，穿着暗红色的法袍，手里拿着骨杖，脸上的刀疤在红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看见丹珠大师，他笑了。
“师兄，你终于来了。”
“墨隆，住手。”丹珠大师往前走一步，“你偷学法本，叛逃师门，残害生灵，还不悔改？”
“悔改？”墨隆哈哈笑起来，声音又尖又厉，“为什么要悔改？
修炼功法，本就是弱肉强食。
那些凡人，能供我修炼，是他们的福气。”
他举起骨杖，指着丹珠。
“今天正好，月圆之夜，再加上你这个正派修士的血，我的血魔功，就能提前大成了。”
“孽障！”丹珠大师怒喝一声，金刚杵一举，“今天我就替师门清理门户！”
他踏前一步，嘴里念动咒语，金刚杵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墨隆冷笑一声，骨杖往地上一顿。
“砰”的一声。
大厅两边的阴影里，忽然走出好几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浑身是血，眼睛通红，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
是被魔粉操控的行尸。
“小心！”丹珠大师提醒。
行尸们扑过来，动作僵硬，力气却极大。
李浩然拔出枪，对着最前面的行尸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对方肩膀上，对方只是晃了晃，继续往前冲，根本感觉不到疼。
“打头！打眉心！”丹珠大师大喊。
李浩然调整枪口，一枪打在行尸眉心。
“噗”的一声。
行尸顿了顿，直挺挺倒下去，不再动了。
可行尸太多了，源源不断从阴影里走出来。
丹珠大师挥起金刚杵，砸在靠近的行尸头上，金光一闪，行尸瞬间化作一滩黑水。
“李督察，你掩护我，我去破他的法坛！”
“好！”李浩然一边开枪，一边往旁边挪。
子弹一发发打出去，行尸一个个倒下，可还是越来越多。
很快，子弹打光了。
李浩然捡起地上的铁棍，挥起来砸。
可行尸越围越近，眼看就要被围住。
就在这时，法坛上的周敏，忽然动了动。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像是被操控了一样。
她慢慢挣脱绳子，从法坛上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朝着李浩然走过来。
“阿敏！”李浩然心里一紧。
“别过去！她被魔粉控制了！”丹珠大师大喊。
周敏眼神空洞，举着刀，直直刺过来。
李浩然不敢伤她，只能躲闪。
“阿敏！你醒醒！是我啊！”
周敏像是没听见，刀刀致命。
李浩然步步后退，心里又急又疼。
墨隆站在法坛上，哈哈大笑。
“李督察，看着自己妻子变成这样，滋味怎么样？”他越笑越得意，“等我吸干了她的血，再吸干你的，你们夫妻俩，也好做一对同命鸳鸯。”
“你做梦！”
丹珠大师逼开行尸，冲过来，金刚杵直指墨隆。
“墨隆，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战在一处。
骨杖和金刚杵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墨隆修为终究差一点，被震得后退几步，嘴角流出一丝黑血。
“师兄，你逼我的！”
他擦了擦嘴，忽然一把抓过旁边的血碗，仰起头，“咕嘟咕嘟”大口灌下去。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身上的黑气瞬间暴涨，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皮肤下的血管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血魔……要来了……”
他嘿嘿笑着，声音越来越沙哑。
丹珠大师脸色大变：“不好！他要强行召唤血魔！”
他赶紧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嘴里快速念动咒语。
金刚杵悬浮在半空，泛起耀眼的金光。
“吼——！”
墨隆身后，慢慢升起一个巨大的黑影。
浑身血红，没有固定形状，像是由鲜血凝聚而成，上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脸，张着嘴，发出凄厉的惨叫。
血魔！
虽然只是雏形，可那股腥甜的威压，压得整个大厅的人都喘不过气。
行尸们全都停下来，跪倒在地，像是在朝拜。
周敏也停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丹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墨隆狂笑着，一指丹珠。
血魔咆哮一声，巨大的血手朝着丹珠拍过去。
“铛！”
金刚杵发出一声巨响，金光暴涨，挡住血手。
丹珠大师身子一晃，嘴角流出鲜血。
“噗——”
“师兄，怎么样？”墨隆得意地笑，“血魔的滋味，不好受吧？”
丹珠大师没说话，双手结印更快。
可血魔的力量越来越强，金光一点点被压回去。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李浩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样下去，丹珠大师撑不住的。
他看向法坛。
法坛上，供着一颗黑色的珠子，有拳头那么大，里面血液翻涌，正是墨隆的本命魔珠。
丹珠说过，邪术修炼，都有本命法器。
毁了它，墨隆就会反噬。
他咬咬牙，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丹珠那边，悄悄往法坛摸过去。
一步，两步。
离法坛越来越近。
魔珠就在眼前，泛着诡异的红光。
李浩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魔珠。
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谁？！”
墨隆猛地转头，看见李浩然，脸色大变。
“找死！”
他操控血魔，一只血手朝着李浩然拍过来。
“李督察！小心！”丹珠大师大喊。
李浩然咬着牙，不闪不避，运起全身力气，把魔珠狠狠往地上一砸！
“砰——！”
魔珠炸开。
黑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啊——！”
墨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本命魔珠被毁，降头反噬。
他浑身的血管一根根爆开，黑血喷溅出来。
身后的血魔也剧烈扭曲起来，发出痛苦的咆哮。
“不……我的修为……”
墨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一块块溃烂，露出里面的骨头。
血魔失去控制，猛地反扑回来，一口将墨隆整个吞进去。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很快，墨隆连骨头都不剩了。
血魔吞噬了墨隆，变得更加狂暴，在大厅里横冲直撞。
墙壁被血手一碰，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
“大师，现在怎么办？”李浩然大喊。
“它没了宿主，撑不了多久！”丹珠大师强撑着站起来，金刚杵一举，“李督察，帮我护法！今天就把它封印在这里！”
他念动咒语，金刚杵飞到半空中，金光形成一个法阵，朝着血魔罩过去。
血魔疯狂挣扎，咆哮着撞击法阵。
金光一阵阵晃动，丹珠大师嘴角不断流血。
李浩然捡起地上的金刚杵碎片，冲过去，狠狠扎进血魔核心。
“滋啦——”
一声刺耳的尖叫。
血魔剧烈扭动，越来越淡，越来越小。
最后，“啵”的一声，化作一阵腥风，消散了。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蜡烛还剩最后半截，火苗幽幽地晃着。
地上到处是行尸的黑水，还有四溅的血渍。
李浩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丹珠大师也收了法，脸色苍白，坐在地上调息。
周敏软软倒下去，李浩然赶紧过去接住她。
她还在昏迷，脸色苍白，不过呼吸平稳。
魔粉的效果，慢慢退了。
案子结了。
废弃屠房里的十几具无名尸骸，还有墨隆的残余，最后对外公布，是邪教组织连环杀人案。
墨隆作为主犯，当场死亡。
血魔、魔粉、邪术这些，都被封存在档案最深处。
没人会信，也没人敢信。
阿杰休养了半年，慢慢好了，只是记性差了很多，再也不碰跟西藏有关的任何东西。
周敏在家躺了一个月，身体慢慢恢复，对那天晚上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
丹珠大师回了大屿山，继续隐居。
临走前他跟李浩然说，血魔虽然灭了，但魔气已散，多少都会沾一点。
以后少去阴气重的地方，多晒太阳。
李浩然没当回事。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年冬天，某个深夜。
他起来喝水，经过卫生间。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闪过一丝血红色。
快得像幻觉。
他停下来，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眼睛还是黑色的，没什么不对。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胸口偶尔会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
每到月圆之夜，嘴里就会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李浩然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过，就再也清不干净了。
魔没了。
可魔种，已经种在了心里。
只等哪天，人心一堕，就会再次苏醒。
而这世间，最容易堕的，就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