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的脊背一阵发凉。
“那……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老者端起碗，喝了一口清水，枯瘦的喉咙上下滚动。
他放下碗，一字一顿地说：
“是碑。
碑就在棺材里。
这东西……是活的。
它会慢慢长大，等它长到足够大，就会撑破棺材，到时候，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沈雁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想起天亮前在乱葬岗，那只透过棺材缝隙往外挤的眼睛。
那只眼睛，确实不像任何他见过的生灵。
它的瞳孔是竖的，像蛇，又像某种来自远古的、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爬虫。
“那收货人是谁？”沈雁问，“是谁让我把棺材送到青峰镇的？”
老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人。
这趟镖，是它自己雇的。
它用它的‘气’，伪造了镖单，伪造了银子，甚至伪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让你把它送回青峰镇。”
沈雁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想起，接镖那天，来人的确古怪。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斗笠压得极低，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当时赵铁山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家，没多问。
现在想来……
那人影，恐怕根本就不是活人。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沈雁沉声问。
老者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推到沈雁面前：“唯一的办法，是把它送到它不该去的地方。
离这里五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镇妖塔，是唐朝年间一位高僧所建。
塔底有口枯井，直通地脉深处。
你把棺材沉进那口井里，用这张符封住井口，或许还能镇住它。”
沈雁拿起符纸，只见上面画着极其复杂的符文，朱砂殷红如血，隐隐散发着一股正气。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雁抬头，盯着老者的眼睛。
老者苦笑一声，撩起右手的袖子。
沈雁看到，他的手腕上，赫然也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和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粗、更长，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肘部。
“三十年前，老道也接了一趟鬼镖。”老者的声音里满是悔恨，“老道没有你运气好，路上就把棺材打开了。
那东西出来后，在我身上留了这个。
三十年了，它一直在慢慢往我心口爬。
等它爬到了，老道这条命也就交代了。
所以老道不能亲自去镇妖塔，那东西认得我，我一靠近，它就会醒。
但你不同，你身上的阴契还浅，它还没完全锁定你。
你还有机会。”
沈雁攥紧了符纸。
“记住，”老者站起身，佝偻的身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天黑之前，一定要到镇妖塔。
太阳一落，棺材就会打开。
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棺材里那东西，它最擅长的，是骗人。
它会在你脑子里说话，给你看你想看的东西。
无论它说什么，都别信。
千万别信。”
话音落下，老者走出门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沈雁坐在原地，盯着手中那张符纸，良久无言。
孙七从后院探出头来，喊道：“沈镖师，马喂好了，什么时候走？”
沈雁将符纸贴身收好，起身道：“现在就走。”
他走到后院，掀开油布，那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地躺在马背上，仿佛真的只是一口普通的棺材。
可沈雁知道，里面的东西，正在等。
等天黑。
他翻身上马，对孙七说：“孙叔，不去青峰镇了。”
孙七一愣：“那去哪儿？”
“镇妖塔。”
沈雁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冲出客栈后院。
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那股寒意。
因为就在他掀开油布的一瞬间，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次，那个声音不再苍老沙哑，而是变成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柔、甜美，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熟悉感。
“雁哥……救我……”
沈雁浑身一震，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那是小师妹的声音。
三年前，他亲眼看着小师妹坠入悬崖，尸骨无存。
沈雁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东西在骗他。
可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他明知是假的，心脏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咬紧牙关，双腿一夹马腹，朝着镇妖塔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雁和孙七纵马疾驰，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
日头偏西，光线渐渐变得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那个声音一直没停。
“雁哥……我好冷……你为什么不理我……”
“雁哥……你回头看看我……我就在你身后……”
“雁哥……你忘了么？
那年春天，你答应过要娶我的……”
沈雁的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眨眼。
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会看见那张脸。
那张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出现在他梦中的脸。
孙七在一旁察觉不对：“沈镖师，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沈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跟我说话。”
孙七识趣地闭了嘴，只是不停地抽着马鞭，催马快跑。
他虽不知道沈雁听见了什么，但看这年轻人的模样，就知道事情不妙。
又跑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山丘。
山丘不高，却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岩壁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凝固的血。
山丘顶上，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石塔，八角形，五层高，塔身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镇妖塔。
沈雁心中一振，正要催马向前，忽然，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马疯了。
那匹跟随他三年的良驹，此刻双眼赤红，口吐白沫，四蹄疯狂地刨地，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沈雁勒住缰绳，运起内力安抚，却毫无用处。
更诡异的是，孙七的马也停了。
两匹马同时止步，无论怎么抽打，都不肯靠近那座山丘半步。
它们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浑身颤抖，哀鸣不止。
“沈镖师！”孙七惊恐地指着前方，“你看！”
沈雁抬头望去，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