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爷爷回家……”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铁钉，死死钉进了陆沉的太阳穴，带来剧烈的阵痛。
陆沉浑身发抖地靠着1204室的防盗门。
在他的记忆里，关于祖父陆远山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爷爷是个远洋海员，在他出生前不久的一次出海中遇难，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家里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白色海军风制服，嘴角带着温和而坚毅的微笑。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寻常的职业悲剧。
可现在，祖父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这本从异空间带回来的血色日志上，而那个在三十年间诱杀无数租客的幽灵空间，竟然一直在向他发送短信。
这场跨越了三十年的海难，一直在等待着陆氏血脉的归来。
陆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个极其理智的人，即使面对生死悬崖，逻辑与本能依然在拼命运转。
他翻开手中的船长日志，就着十二楼走廊昏黄的灯光，开始快速推演。
如果华晟大厦是华晟号巨轮在现实世界中的投影，那么十二楼是水面，是现实与虚幻的交界线，也是目前唯一的安全避风港。
十三楼是深海，是沉船的核心，充满无数淹死者的怨念与规则陷阱。
日志是锚，记载着整艘船的结构与生存规则。
陆沉迅速将日志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血字的下方，竟然用极细的笔触绘制着一张极为详尽的沉船结构解剖图。
图中用红笔标注了几个醒目的符号。
机舱，大厦地下二层，动力源与压舱水阀门。
中央货舱，大厦天井，怨气最重的地方，也是死难者尸骨堆积之所。
驾驶室，十三楼1304室，整艘船的控制中枢，船长所在地。
而在驾驶室的图纸正中央，写着一行小字。
“若要终止沉没，需以船员之血，重启压舱泵，将黑水排回冥河。”
“啪嗒。”
走廊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原本温暖干燥的十二楼走廊，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防盗门上的金属把手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海水腥臭味，正顺着电梯井与安全通道的缝隙，像疯了一样向十二楼渗进来。
陆沉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挂钟。
数字正在飞速倒退。
03:20，03:19，03:18。
时间在倒流。
伴随着倒流的时间，整座大楼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就像一艘巨大的钢铁巨轮在承受着万米深海的恐怖水压，随时都会崩解爆裂。
“十二楼……也在下沉了！”陆沉心头大震。
它根本等不及自己去寻找答案，这个异度空间要把整座大厦连同里面的所有活人，一并彻底拖入无尽的大洋深处。
隔壁1206室突然传来了惨烈的尖叫声。
“水！全是水！救命啊！老伴！老伴你睁开眼啊！”那是今天早上还和他打过招呼的张阿姨的声音。
陆沉没有丝毫不解与犹豫，一脚蹬在1206室的门锁处。
“咔嚓。”
破旧的木质防盗门被猛地踹开。
水浪瞬间迎面扑来，房里的积水已经到了腰际。
张阿姨正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而她的老伴正被两条从地砖缝隙里伸出的湿烂手臂死死缠住脖子，整个人已经被拖入了黑水之中，只剩下两只抽搐的手臂露在水面上。
“抓紧我。”
陆沉大吼一声，一步跨入黑水中，手中的菜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狠狠砍在那两条湿烂的手臂上。
黑色的黏液溅了陆沉一脸。
冰冷刺骨的液体顺着伤口渗入，带起一阵火烧般的剧痛。
那两条手臂发出了一声如野兽般的凄厉哀嚎，化作一滩黑水散去。
陆沉一把拽住张阿姨的老伴，拼尽全力将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扔到了高处的餐桌上。
“陆……陆先生……这到底是……是什么东西啊！”张阿姨冻得浑身发抖，眼眶裂开，满脸绝望。
“想活命就听我的！”陆沉眼神冰冷而坚决，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船长日志，撕下两页沾有祖父血迹的残页，分别塞进两位老人的手里，“拿紧这纸！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绝对不要放手！顺着楼梯往楼顶跑，千万不要进电梯！”
血色残页在接触到老人家手掌的瞬间，散发出了一缕微弱的金光，四周蔓延上来的黑水竟像是触碰到了烙铁一般，发出“嘶嘶”的蒸汽声，自动退开了一米见方的真空区域。
张阿姨紧紧握着那张纸，眼中燃起一线生机，死命地下点头，扶着昏迷的老伴拼命向安全通道挪去。
送走了两位老人，陆沉转过身，看向彻底被黑水吞没的走廊。
时间还在倒流。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逆时针狂飙到了凌晨三点零五分。
整个华晟大厦在剧烈摇晃，墙体上不断开裂，巨大的水流如瀑布般从十四楼、十三楼倾泻而下。
陆沉很清楚，跑是跑不掉的。
如果不彻底关掉这艘幽灵船的压舱阀门，整座大厦的所有人，今晚都会成为三十年前那场海难的殉葬品。
而要重启压舱泵，就必须深入这栋楼最黑暗、最恐怖的核心，地下二层的机房。
陆沉抹掉脸上的黑水，将菜刀绑在手腕上，取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此时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变成了03:00。
一条新的短信在冰冷的屏幕上缓缓浮现。
“沉沉，机房的阀门被大副锁死了。拿上你手里的日志，去地下一楼的尽头……去找你爷爷当年为你留下的锚。”
陆沉死死咬着牙，没有回复，转身冲进了漆黑一片的消防通道，冒着滔天的黑水，一步一步朝地底下走去。
楼道里充斥着无边无际的哀嚎。
每下一层，空气中的温度就降低几分，水流中的死尸也变得越来越多。
有穿着上世纪九十年代西装的商人，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还有穿着现代快递制服的年轻人。
他们像是一群沉睡在深海里的鱼，悬浮在黑水之中，一双双白森森的眼睛随着陆沉的经过而缓缓转动。
陆沉闭上眼睛，默念着日志上的规则，凭着记忆中的步伐数，硬生生穿过了这片死者森林。
“一……二……十……二十……”
当他踩到地下一楼的地面时，耳边的呼啸声突然消失了。
地下一楼原本是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幽深肃杀的船舶底舱。
巨大的铁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空气里散发着浓重的柴油与金属锈蚀的味道。
而在走廊的最深处，有一扇用重型铁锁锁住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布满油污的铜牌。
“副船长室。”
陆沉走到铁门前，拔出菜刀狠狠砍在锈蚀的铁锁上。
“当。”
火花四溅。
铁锁应声断裂。
陆沉推开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