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六，今天咱们来说一段陈年旧事。
那年头还闹鬼子。
姥爷说，他们镇上有个道士。
住在城隍庙后面的小屋里。
自称是龙虎山下来的。
这道士姓白。
大伙当面叫他白道长。
背地里都喊他白老道。
白老道长得瘦高，山羊胡。
道袍一年到头油亮亮的。
走起路来袖子一甩一甩，看着倒真有几分仙气。
他会变戏法，会画符念咒，还会看风水。
在镇上混了好些年。
可他心术不正。
谁家办喜事他去讨几个钱。
谁家办丧事他去蹭一顿饭。
不给钱就在人家门口唱丧歌。
那丧歌又长又瘆人。
唱得主家心里发毛。
最后只好塞几个铜板把他打发走。
镇上人恨他，可又怕他。
因为白老道会一种邪门东西——扎纸人。
不过他这纸人术，不是随便扎个纸人写个名字就灵的。
得先弄到那人的生辰八字。
再弄到点头发、指甲，或者贴身布片。
写在纸人身上，半夜对着纸人扎针。
那人才会浑身疼得起不来床，查不出毛病。
镇上人知根知底。
他想害谁，总能拐弯抹角弄到这些东西。
所以谁也不敢真得罪他。
镇长家的儿子跟他拌了几句嘴。
第二天腮帮子肿了半边，疼得嗷嗷叫。
看了好几个大夫也没用。
白老道主动上门。
在镇长儿子脸上画了一道符，吹了口气，肿就消了。
镇长给他包了个大红包。
可背地里镇长老婆说。
她亲眼看到白老道来之前在后院烧了个纸人。
纸人脸上扎着一根针。
位置正是她儿子肿的那个地方。
这话传出来，大家更怕了。
可没人敢追究。
因为谁也不想自己家半夜被扎纸人。
有一年镇上闹旱灾。
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庄稼全死了。
白老道搭了个法坛，说要做法求雨。
让每家每户出五斤白面、三斤菜油、二十个鸡蛋。
白面菜油鸡蛋凑了一大筐。
白老道在法坛上舞了三天剑，念了三天咒。
第四天黑云压过来了。
轰隆隆打了几声雷，掉了几个雨点。
地皮都没湿透。
白老道把那一筐东西搬回了家。
说老天爷不给面子，他也无能为力。
可有人说那天晚上看到白老道家烟囱冒烟。
屋里飘出烙饼的香味。
这事传开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骗子。
可还是没人敢惹他。
因为白老道那手纸人术，谁都怕。
后来镇上来了一个年轻后生。
叫赵石头，是个石匠。
从山东逃荒过来的。
赵石头膀大腰圆，一顿能吃八个馒头。
脾气也硬，认准了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在镇上摆了个石匠摊子。
给人凿磨、刻碑，手艺不错，人缘也好。
谁家石磨钝了，他给凿一凿。
谁家立碑，他给刻得周周正正。
价钱公道，从不坑人。
可白老道看他不顺眼。
因为赵石头从来不给他送东西。
逢年过节别人都拎着点心去看白老道。
赵石头连根葱都没送过。
白老道放出话来说。
赵石头住的那块地风水不好。
下面埋着乱葬岗，住久了要出事的。
赵石头不信，照样住着。
一住住了小半年啥事都没有。
白老道脸上挂不住了。
想扎个纸人害他。
可一打听，赵石头是外来户。
自己都说不清生辰八字。
只说娘讲他生那天发大水，具体时辰不知道。
白老道又想法子弄他头发指甲。
可赵石头剃头自己拿刀刮，刮完一把火烧了。
衣裳破了自个儿补，补完的布片子也扔灶里烧了。
白老道转了几圈。
硬是弄不到一点能下手的东西。
有天晚上，白老道实在憋气。
就趁黑摸到赵石头家门口。
想埋个纸人镇他一下，让他走背运。
那纸人背后写着赵石头的名字。
可没有八字，也没有头发指甲。
说白了就是个空壳子，吓唬人用的。
白老道蹲在门口拿小铲子刨土。
嘴里念念有词。
结果被赵石头家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大马趴。
纸人也掉在地上。
他年纪不小了，摔得膝盖生疼。
又怕屋里人听见。
赶紧爬起来一瘸一拐跑了。
连纸人都没顾上捡。
第二天早上赵石头开门。
看到了那个纸人。
纸人背后写着自己的名字。
赵石头不傻，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拎着那把石匠的大锤就去了城隍庙。
白老道正蹲在院子里熬朱砂。
看到赵石头拎着大锤进来，脸色变了变。
但嘴上还是硬的。
“赵石头，你闯我的门，不怕我做法咒你？”白老道说。
赵石头把手里的纸人甩在白老道脸上。
“你咒啊。我赵石头这辈子不信鬼神，不吃符水。
你咒死了我，我家里人也不找你赔，因为你赔不起。”
白老道被噎住了。
他在镇上混了几十年，没见过这种硬茬。
他低头看看那纸人，又嘴硬。
“你这纸人上只有名字，没有八字，没有头发指甲。
就是个废纸，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半夜去过我家门口。
你一个道长，半夜不睡觉，跑人家门口埋纸人。
你修的是哪门子道？”
白老道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赵石头又说。
“你要是真有本事，你跟真刀真枪地斗一回。
别躲在背后扎小人，那是娘们的伎俩。”
白老道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好，我跟你斗。
三天后咱们在镇东头的打谷场上，当着大伙的面比试比试。
输了的磕三个头叫声爷爷，然后滚出镇子。”
“行，谁不来谁是孙子。”
消息传开了，整个镇子都炸了锅。
有人替赵石头捏把汗。
白老道再不济也是龙虎山出来的，会几手真功夫。
也有人觉得解气。
盼着白老道被收拾一顿，给他那个臭脾气治治。
有人劝赵石头，说白老道那黑罐子邪性，别去。
赵石头说：“他要有真本事，早把鬼子咒跑了。
还用得着在镇上骗白面鸡蛋？”
这话传出去，不少人暗地里笑。
三天后的打谷场上。
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百号人。
白老道换了一身新道袍，头戴紫金冠。
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
腰上还别着一个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他身后摆着法坛。
香炉蜡烛、黄纸符、黑釉小罐，一应俱全。
赵石头就穿着他那身灰布褂子。
腰里别着石匠的锤子和凿子。
手上的茧子厚得跟老树皮一样。
站在场中间，稳稳当当的，跟一块石头似的。
白老道先说话了，声音阴阳怪气的。
“赵石头，你要是现在认输，磕三个头叫声爷爷。
我还能放你一马，不用动刀枪。”
“你别放马了，赶紧动手吧，我还赶着下午去给人凿磨呢。”
白老道脸色一沉。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往空中一抛。
黄纸符自己着火了，变成一个火球朝赵石头飞过去。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开始往后退。
赵石头看着那个火球飞过来。
不躲不闪。
抡起手里的石匠锤子，一锤子砸过去。
把那个火球砸散了。
火星子溅了一地。
落在地上还在蹦跶，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白老道脸色变了。
又掏出三张符，同时抛出去。
三团火球成品字形朝赵石头飞过来。
赵石头这回不砸了。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片。
嗖嗖嗖连扔了三块。
每一块都准准地打在了火球上。
火球被打灭了。
石头片穿过火球还砸到了白老道身后的法坛上。
哗啦一声，法坛上的香炉蜡烛翻了一地。
白老道这回是又气又怕。
他的火球术是跟龙虎山的师兄学的。
虽然学了个皮毛，但对付一般人绰绰有余。
从来没遇到过能用手里的石头片把火球打灭的人。
他从腰里取下那个铜铃铛，使劲摇了三下。
铃铛没响。
但打谷场上的风突然停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
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嗡嗡地响。
像是有人在天上弹棉花。
赵石头也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脑袋突然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过他很快又清醒了。
因为他摸到了腰里的凿子。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
石匠常年凿石，手上有正气，指尖血能破邪。
他原本不信这些。
可这会儿死马当活马医。
拿凿尖在手指上扎了一下。
挤出一滴血，涂在凿子的刃口上。
那凿子一涂血，他脑子立刻清亮了。
“你这铃铛不行啊，声音跟放屁似的。”
赵石头冲着白老道喊了一声。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白老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恼羞成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黄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个黑釉小罐，用红布封着口。
白老道把那块红布扯掉。
把罐子口朝向赵石头。
罐子里冒出一股黑烟。
黑烟里有东西在动。
像是一团一团的头发，在空气中伸展着。
朝赵石头卷过来。
赵石头掏出凿子。
把涂了血的那面往前一送。
那团黑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猛地缩了回去，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
是猫，又不是猫。
像是老鼠被踩了尾巴，又像是婴儿在哭。
黑烟缩回了罐子里。
罐子裂了一条缝。
从裂缝里流出一摊黑水，臭不可闻。
围观的人群捂着鼻子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白老道抱罐子的手在发抖。
他没想到赵石头的血能破他的法术。
这罐子里的东西是他花了十几年炼出来的。
用了几十个纸人供着，每天烧香念咒。
当宝贝一样供着。
没想到被赵石头一滴血就给破了。
赵石头倒是不清楚这些门道。
他把凿子往腰上一别，拍拍手上的灰。
对白老道说：“你不是说要磕头叫爷爷吗？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白老道的腿一软。
真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喊了声“爷爷”。
喊完以后他站起来拔腿就跑。
道袍的下摆被风兜着。
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远了。
他出了镇子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他回了龙虎山。
有人说他去了关东。
也有人说他在半路上把那个裂了缝的罐子埋了。
结果罐子里的东西跑出来把他给缠上了。
那个罐子后来被人挖出来过。
是个黑釉小罐。
底上印着“大明宣德年制”几个字。
有人拿去鉴定了，说是真品，值不少钱。
可是谁也不敢留着。
因为罐子里总是渗黑水。
怎么擦都擦不干，擦了第二天又渗出来。
赵石头没要那个罐子。
也没要白老道留下的那些东西。
他把法坛收拾了一下。
把那把桃木剑劈成了柴火。
把那些黄纸符烧了。
他说：“人得靠自己的手吃饭。
靠咒人吃饭，迟早要被咒。”
这话说得很实在。
跟他在打谷场上砸火球一样实在。
从那以后，镇上明面上再没人信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了。
可暗地里信不信，那是各人的事。
后来镇上有了卫生院。
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去卫生院打针。
谁再提着烧纸请道士进门。
会被周围邻居笑话上三天三夜。
镇东头那个打谷场后来改成了一片菜地。
种的是萝卜和白菜，长势茂盛，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有人说那是因为赵石头的血滴在了那块土地上。
他的血硬气，邪气不敢来，种什么都好。
也有人说，就是那块地肥。
赵石头活到了八十多岁才去世。
他的那把石匠锤子和凿子捐给了县里的文化馆。
有人去看过。
锤子的把手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
是他握了几十年握出来的。
也就是那把锤子。
当初一锤子砸飞了白老道的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