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咱們的故事，是關于水中倒影的。
周遠航搬進那間老宅子的時候是七月中旬，天正熱。
宅子在城郊，一進院門就能看見後院那口池塘。
塘子不大，水是死水，綠幽幽的，表面漂著一層浮萍，偶爾有蚊子在水面上點一下，漾開一圈紋路。
房東帶他看房的時候指著那口塘說︰“這塘子你別動它，別往里扔東西，也別在邊上待太久。以前住這兒的人搬走的時候特意交代過。”
周遠航問為什麼，房東說他也不清楚，反正照做就是了。
周遠航沒當回事。
他在城里送快遞，租這個院子圖的是清靜，塘子在後院，平時關著後門也看不見。
搬進去頭幾天他忙著收拾屋子，連後院都沒去過幾次。
第一個晚上他睡得很沉，一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洗臉，端著搪瓷盆走到後院的水龍頭旁邊接水。
水龍頭在池塘邊上，離水面不到兩步遠。
他低頭洗手的時候，看見水面上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是他自己，沒什麼不對。
但風吹過來的時候，水面皺了，倒影碎了一下又合上了。
合上的那一瞬間，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倒影的嘴角是往下撇著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
他自己的嘴是閉著的。
周遠航抬起頭，水面恢復了平靜，倒影還是他的臉，普普通通的。
他以為自己剛睡醒看花了眼，洗了臉回屋了。
第二天傍晚他下班回來，在後院收衣服的時候又路過池塘。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倒影還在，但這次他多看了幾秒。
他彎腰去夠竹竿上掛著的工服，水里的倒影也跟著彎腰。
他站直了，倒影也站直了。
動作一致，看不出什麼毛病。
但他要轉身走的時候，水面上那張臉還在看著他。
頭是轉過來的，身子還是背對著的。
周遠航愣了一下，又回頭看水面。
那張臉恢復了正常，跟著他的動作轉了過去。
他加快腳步回了屋。
第三天早上他特意起早，天剛亮就走到池塘邊上蹲下來，兩只手撐在膝蓋上，盯著水面看。
水很靜，浮萍不動，倒影清清楚楚地浮在水面上，跟他本人面對面。
他做了一個動作，歪了一下頭。
倒影也歪了一下頭。
他又做了一次，往左歪。
倒影往左歪。
他忽然舉起右手。
倒影也舉起了右手。
他盯著倒影看了十幾秒。
倒影也盯著他看了十幾秒。
然後他放下手，準備站起來走。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間，余光里水面上那張臉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看，但他知道那個動作不對。
他起身的時候整個人是往上走的，倒影應該跟著縮小，但那張臉停在原地沒有動，像是被釘在水面上一樣。
那天下午周遠航下班回來，在巷子口那家餛飩店吃晚飯。
店里沒什麼人，就他一個顧客，還有老板娘和一個老奶奶坐在角落里。
老奶奶頭發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舊褂子，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餛飩，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發呆。
周遠航坐下來點了一碗鮮肉餛飩。
等餐的工夫他低頭看手機，翻來覆去地搜“倒影不跟人動”的帖子，搜出來全是些鬼故事，沒一個正經的。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扣在桌上。
角落里那個老奶奶忽然開口了︰“你在找什麼？”
周遠航抬頭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眼楮渾濁濁的，但盯著他的時候目光很穩。
“沒什麼，隨便看看。”
老奶奶把面前的碗往旁邊推了推︰“你是不是住在前面巷子最里頭那個院子？”
周遠航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老奶奶沒有回答，只是問了一句︰“你看見那口塘了？”
周遠航的手在桌上攥緊了。
餛飩店老板端了碗過來擱在他面前，熱氣騰騰的。
他沒有動筷子，盯著老奶奶的臉︰“您知道那口塘的事？”
老奶奶把面前的碗又往旁邊推了推︰“十幾年前那院子里住著一個姓錢的老頭，一個人住。
他有個毛病，每天早晚都要在池塘邊上站一會兒，對著水面看自己的倒影。
後來有一天早上他沒起來，鄰居過來看，發現他趴在池塘邊上，臉泡在水里，人已經沒了。
大夫說是心梗，但街坊鄰居私下都說不是，他臉上那表情不對勁，嘴角往上翹著，跟笑似的。”
周遠航覺得後背一陣涼。
餛飩的熱氣撲在他臉上，但他一點暖意都感覺不到。
“那老頭死了以後，那塘子空了兩年。”
老奶奶的聲音不急不慢的，“後來租出去過幾任房客，都住不長。
有個年輕人住了半個月就搬了，走的時候跟房東說了一句話，他說水里的倒影比他本人笑得早。”
周遠航攥著筷子的手有點發僵︰“您怎麼知道這些？”
老奶奶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我就是那個年輕人的媽。他搬走之後跟我說了這事，我替他記著呢。”
周遠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碗餛飩，湯面上映著他的臉。
他沒有看太久，拿起勺子攪了一下，倒影碎成了一圈一圈的波紋。
“大媽，”他問了一句，“那個錢老頭，他為什麼要天天看倒影？”
老奶奶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把面前那碗沒動過的餛飩端起來，走到門口倒進了垃圾桶。
然後她回頭看了周遠航一眼，說了一句︰“你別在池塘邊上站太久。他是在等人，不是在等他自己。”
老奶奶走了。
周遠航坐在店里把餛飩吃完了，湯也喝干淨了。
他放下碗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巷子里的路燈亮著黃慘慘的光。
他走到院子門口站住了，沒有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轉身走了，去了鎮上找了個旅館住了一宿。
第二天他回來收拾東西搬走了。
他沒有去找房東退押金，也沒有回去拿剩下的行李。
後來他听人說那間院子又租出去了，新來的房客住了不到一個禮拜也搬了。
周遠航沒有再回去看過。
但他偶爾半夜醒來，會覺得自己腳脖子上有一圈涼意，像有人在水底下攥著他的腳踝，不緊不慢地往下拽。
他後來把那個夢告訴了餛飩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听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跑出來了。上一個沒跑出來的，臉泡在水里的時候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