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筷子停了一下︰“鄭老板，你們那邊配對挺快的啊，我看隔三差五就成一對。”
鄭德利笑了笑，眼鏡片反著光︰“緣分到了嘛，擋都擋不住。”
方遠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些成了的，後來都挺好的吧？”
鄭德利的笑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低頭攪了攪碗里的面，說︰“好。都好。搬去外地住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方遠的眼楮。
那天下午，方遠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他堂哥，叫方磊，在市刑警隊當技術員。
方遠把良緣坊的事原原本本跟方磊說了一遍，包括那輛面包車，那棟老居民樓，還有那個從東北來的男人。
方磊听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確定那棟樓里有人住？”
“我確定。那天晚上三樓那間屋子燈亮著，鄭德利還上去說了話才走的。”
“行，我去查查。那棟樓是哪一棟？”
“幸福巷18號。”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喂？哥？”
方磊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方遠，幸福巷18號，是一棟廢棄樓。三年前就沒人住了。前年街道辦和派出所聯合排查過，整棟樓是危房，每戶都貼了封條。不可能有人在里面點燈。”
方遠攥著手機的手一下子涼了。
三天之後，方磊帶著人去了幸福巷18號。
樓確實是廢棄的。
大門貼著封條，窗戶釘著木板。
他們撬開門進去，一樓到三樓挨個房間檢查，每一戶都積著厚厚的灰塵，沒有住人的痕跡。
直到他們推開三樓左邊那間屋子的門。
門推不開。
從里面反鎖著。
方磊讓人把門撬開。
門開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屋子不大，水泥地面，沒有家具，沒有電燈。
地面的正中央，有一塊用水泥重新糊過的方形痕跡，邊緣很不整齊，像是被人反復扒開又反復封上。
方磊蹲下去敲了敲，聲音是空的。
他叫人把水泥砸開。
水泥下面是一層木板。
木板撬開，一股濃烈的氣味涌出來。
下面是一個坑。
坑里整整齊齊碼著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具尸體，有男有女，穿著體面的衣服，像是來相親時穿的那身。
他們的姿勢很安詳，沒有掙扎的痕跡，臉上甚至帶著一點笑，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他們的臉色是灰白色的，眼窩深陷，嘴唇發青。
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一個月到一年之間。
東北男人不在里面。
方遠認得的那幾個被面包車接走的人也不在里面。
這個坑里的七個人，是最早的一批。
後來的那些人去了哪兒，方磊查了整整兩個月，最後在城南另一處廢棄的地下室里又找到了九具尸體，在城北的一處廢井里找到了五具。
一共二十一個人。
全都是通過良緣坊被介紹走的。
警方突襲良緣坊的時候，鄭德利正在給一對新來的男女登記。
警察把他按在桌子上的時候，他臉上還掛著那副斯斯文文的笑。
“你們抓我干什麼？我就是個做媒的。”
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個晚上。
鄭德利剛開始什麼都不說，咬死自己只是介紹對象，別人後來去了哪兒他一概不知。
直到警察把那些尸體的照片一張一張擺在他面前，他的表情才開始變。
“死了人跟我有什麼關系？”他的聲音發顫，“我只是給他們牽線，他們自己願意去的……”
“他們願意被活埋？”審訊的警察拍桌子。
鄭德利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那棟樓以前是停尸房。鬧瘟疫的時候，死人沒地方放，就擱在那。後來拆了重建，住進去的人都說晚上能听見哭聲。再後來樓廢棄了，就沒人管了。我收了那棟樓，發現里面……有一間屋子，地底下是空的。”
“空的？”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鄭德利的聲音開始抖，“直到有一天，我往下面看了一眼。那底下有東西，在動。它跟我說，它要人。隔一段時間要一個，活的。它說只要我給它送人，它就保我生意興隆。”
審訊室里安靜得能听見燈管嗡嗡的電流聲。
“所以你就把人騙過來，讓他們去相親，然後帶他們去那棟樓？”
鄭德利點了點頭。
“他們……不知道？”
“他們以為就是相親見面。我告訴他們，對方家里規矩大，要先去男方家住幾天，住夠日子才算成。他們信了。他們太想成家了，我說什麼他們都信。”
“那個東北男人呢？我們查了他的身份信息，他根本不存在。”
鄭德利抬起眼來，鏡片後面的目光第一次顯出了空洞。
“誰說的？”
“系統里查無此人。”
鄭德利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審訊他的警察後背發涼。
“你們查不到就對了。”他慢慢說，“因為他本來就不是活人。他是我第一個介紹成功的。十年前的事了。他死在相親的路上，車翻進溝里，人沒救過來。可那天晚上他回來了，站在我店門口。他說他還沒相完親，讓我再給他介紹一個。”
審訊結束之後，方磊給方遠打了個電話。
“案子結了。鄭德利以故意殺人罪被批捕，良緣坊查封了。”
方遠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最後問了一句︰“那些活著被送進去的人……到底怎麼死的？”
方磊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尸檢報告說，死因是窒息。但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外傷，也沒有被捆綁的痕跡。法醫說，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按住了口鼻，活活悶死的。他們……沒有掙扎。”
方遠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他坐在鋪子里，看著斜對面良緣坊門上那張封條。
封條貼得端端正正，金字招牌上的字在路燈下反著光。
他想起那些排隊的人，想起他們的臉，想起他們走進良緣坊時的表情，期待、緊張、又帶著一點希望。
他想起那個打電話哭的姑娘。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活下來。
他只知道，從此以後，他每次路過幸福巷的時候都會加快腳步，不願意往巷子深處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