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然后变了。
“远山。”
他妈的声音，“妈来看你了。开开门。”
周远山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知道那不是他妈。
他妈死了十年了。
但他妈的声音太真了。
他闭上眼睛，嘴里默念着日记上的那句话。
千万不要答应。
千万不要答应。
“远山，你连妈都不认了？”
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想你了。你开门让妈看看你。”
他没有动。
“臭小子。”
他爸的声音，“开门。爸有话跟你说。”
他没有动。
“远山，我跟她和好了。”
他大学女朋友的声音，“你开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他没有动。
门外的声音一个一个地换，把他认识的人全换了一遍。
最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很平，很轻。
“你不开门也行。你看看窗户。”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玻璃上有一张脸。
贴在外面的。
灰白色的，半边脸是正常的皮肤，半边脸是暗褐色的，像是被火烧过。
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光。
那张脸贴在玻璃上，嘴唇动了一下。
“你答应了。”
周远山摇头。
“我没有。”
那张脸笑了。
嘴角裂开了，裂到了耳朵根。
“你心里答应了。你想开门。你想看看你妈。你心里已经应了。”
“我没有！”周远山站起来往后退。
那张脸从窗户玻璃上消失了。
然后门板开始震。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敲得很急。
他从门口退到墙角。
门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
咔嚓一声，门板裂了一条缝。
第二下，裂缝更大了。
第三下，门板从中间断开，碎木头飞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东西。
灰白色的，弓着背，低着头。
它抬起头来。
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
他看见自己的脸对着自己笑。
那个东西开口了。
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跟我走。”
“滚！”周远山抄起椅子砸过去。
椅子穿过了那个东西的身体，砸在门框上散了架。
那个东西没有动。
它往前迈了一步。
周远山冲过去。
他从那个东西身边挤过去，跑出门口。
走廊里站满了东西。
灰白色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
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它们的脸都是模糊的，但它们的嘴都是清晰的。
每一张嘴都在说话。
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
“留下来。”
“陪我。”
“别走。”
“你走不掉的。”
“这里挺好的。”
“外面下雨呢。”
“留下吧。”
“留下吧。”
“留下吧。”
他捂着耳朵往楼梯口跑。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盘在脑后。
他妈。
“远山。别跑了。留下来。妈给你做饭。”
他停下脚步。
他妈站在那里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很温柔。
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两个黑洞。
他绕过她，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他摔在堂屋的地上，爬起来往门口跑。
门关了。
他拉门闩。
门闩是铁的，冰凉。
拉不动。
“操！”他使劲拽了两下。
门闩纹丝不动。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转过身。
堂屋里站满了东西。
它们把他围在中间。
那个灰白色的东西站在最前面。
它开口了。
“你跑不掉的。你答应了。你的阳气归我了。”
“我没答应！”周远山喊。
“你心里答应了。”
那个东西笑了，“你看见你妈的时候犹豫了。你动摇的那一下，就等于答应了。你走不了了。”
周远山往后退。
他的后背撞在柜台上。
他看见柜台后面有一根铁钎子。
他顺手抄在手里。
那个东西扑过来了。
他一钎子捅过去。
钎子扎进了那个东西的胸口。
它发出一声尖叫，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东西停住了。
“他手里有铁！”一个东西喊。
“铁能伤我们！”另一个喊。
周远山把钎子横在身前。
“别过来！谁过来我捅谁！”
那些东西围着他，但没有扑上来。
他退到门口，一手拉着门闩，一手举着钎子。
门闩还是拉不动。
他使劲拽。
铁钎子在他手里攥得发烫。
“开门啊！”他喊。
门闩忽然松了。
咔嗒一声。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跑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雨停了，云散了，月亮出来了。
周远山站在客栈门口喘了几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里安安静静的。
那些东西没有追出来。
他松了口气。
“跑。”
他对自己说，“赶紧跑。”
他往石阶路的方向跑。
跑到石阶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石阶路不见了。
他面前是一堵石墙，石墙上爬满了苔藓。
他伸手摸了一下。
石头是实的。
他往左走，石墙延伸。
往右走，石墙还是延伸。
他沿着石墙走了一圈。
石墙围成一个圈，把整个客栈围在中间。
他出不去。
“操。”
他靠在石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跑了一圈，又回到了客栈门口。
他坐在门槛上，掏出那本日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
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
“我在井里。”
他把日记本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他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夹层里还有一页。
他小心地把夹层撕开。
里面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的。
“他们要把我带走了。我在井里。你得进来找我。进到幻境里来。两个人一起才行。一个人打不过孙老板。你快来。我在幻境里的井底等你。”
周远山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客栈后面有一口井。趴在井口喊我。”
周远山站起来往客栈后面跑。
后院有一口井。
井沿是石头砌的，上面盖着一块石板。
他把石板推开。
井里黑漆漆的。
他朝井里喊了一声。
“沈明远！你在下面吗！”
井底传来一个声音。
很弱的。
“在……我在……”
“你怎么在下面？”
“我被困在这里三十年了。孙老板把我关在幻境里的井底。我出不去。你下来。你下来找我。”
“我怎么下来？这井很深。”
“你跳下来。幻境里的井不深。你跳进来就能到我这里。”
周远山趴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
井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跳了下去。
他落在地上。
很轻的，没有摔疼。
他睁开眼。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还是那间客栈，但跟他刚才看到的不一样。
这个客栈是新的。
木头是新的，瓦是新的，八仙桌上的漆还亮着。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矮胖的男人，圆脸，八字胡。
孙老板。
“客官，住店还是吃饭？”孙老板笑眯眯的。
周远山没有理他。
他往后院跑。
孙老板在后面喊：“客官！后院不让进！”
周远山跑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个人。
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
他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正常的，不是暗红色的。
“你是沈明远？”
“嗯。”
那个人扶着井沿站起来，腿在抖，“你真的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