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苏倩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彻骨的寒意，“你连孩子都肯不放过……他才满月啊……”
黑暗里，一个抱着襁褓的女人影子，慢慢浮现出来。
青灰色的脸，全白的眼睛，正是苏倩的本相。
周绍敏吓得尖叫起来：“鬼！鬼啊！”
“叫什么！”
周绍棠强装镇定，拿起桃木钉，“它怕黑狗血！泼它！”
可黑狗血泼过去，直接穿过了虚影，什么用都没有。
“怎么会……怎么会没用！”周绍棠慌了。
“你以为区区黑狗血，就能挡得住十四年的怨气？”
苏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周绍棠，周绍敏，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话音刚落，周绍棠手里的桃木钉，自己飞了起来，反过来对着他。
“不……不要……”
周绍棠吓得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桃木钉悬在他头顶，慢慢往下压。
“苏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周绍棠哭着求饶，“你放过我，我给你烧纸钱，我给你儿子修庙，我什么都愿意做！”
“当年，我也是这么求你的。”
苏倩的声音很冷，“我求你放过孩子，你放过了吗？”
桃木钉又往下压了一寸。
“住手！”
三婆忽然开口。
“苏倩，你不能杀他。”
三婆往前走了两步，“杀了他，你怨气更重，永世不得超生。你想让你儿子，永远跟着你做孤魂野鬼吗？”
苏倩的身影顿了顿。
怀里的襁褓里，婴儿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我不甘心……”
苏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害死我们母子，逍遥了十四年……凭什么？”
“凭什么？凭法律。”
三婆沉声道，“我已经报警了，当年的证人、证据，我也托人找到了。他们跑不掉，会坐牢，会判死刑，一样是偿命。你动手，是私刑，脏了自己的魂，不值得。”
“法律？”
苏倩笑了，笑得悲凉，“十四年了，法律要是有用，他们早就伏法了。”
“以前没有证据，现在有了。”
三婆看着她，“你信我一次。让法律判他们，你干干净净去投胎，带着孩子，下辈子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苏倩沉默着。
桃木钉悬在半空，没再往下压。
周绍棠眼看苏倩犹豫，眼神一狠，抓起地上的另一根桃木钉，爬起来就朝着林思淇冲过去。
“去死吧！”
他想钉死林思淇的身体，让苏倩魂飞魄散。
“小心！”三婆大喊。
苏倩反应过来，瞬间回神。
她一把推开林思淇的身子，自己迎了上去。
桃木钉穿过她的虚影，没什么用，可周绍棠的力道太猛，带着林思淇的身体往后退，重重撞在铁架子上。
林思淇闷哼一声，额头流出了血。
苏倩彻底怒了。
它不再犹豫，抬手一挥。
沉重的铁架子轰然倒塌，朝着周绍棠砸过去。
“不要！”三婆喊出声。
就在铁架子快要砸到周绍棠的时候，林思淇自己的意识忽然醒了过来。
她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别杀人！”
苏倩的动作顿住了。
铁架子停在周绍棠头顶，离他的脸只有几寸。
周绍棠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你答应过我，不害无辜，不沾人命。”
林思淇的声音很虚弱，却很坚定，“让法律判他们。别脏了自己的手，也别耽误了孩子投胎。”
苏倩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很久很久，它轻轻叹了口气。
铁架子哐当一声，砸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好。”苏倩轻声说，“我听你的。”
就在这时，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红蓝的警灯照进工厂里。
警察冲了进来，铐住了瘫在地上的周绍棠，还有早就吓傻的周绍敏。
三婆递上去一叠证据：“警官，这是十四年前苏倩母子被害的证据和证人联系方式。他们兄妹俩，就是凶手。”
警察接过证据，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接到报案，也核实了部分情况。麻烦两位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案子审了三个月。
证据确凿，周绍棠和周绍敏对杀人谋财的罪行供认不讳。
最终判决下来，两人都是死刑。
消息传到唐楼那天，林思淇正坐在三婆家里喝茶。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白米碗上。
“他们判了。”林思淇轻声说。
三婆点点头：“也好。恶有恶报，你也了了桩心事。”
话音刚落，屋里的温度微微降了一点。
苏倩的身影，慢慢显了出来，怀里抱着襁褓。
这一次，它的脸色不再青灰，平和了很多。
“谢谢你。”
它看着林思淇，又看向三婆，“谢谢你们，帮我和阿明沉冤得雪。”
“不用谢。”林思淇笑了笑，“是你们自己该有公道。”
“时间差不多了。”
三婆站起身，拿起香烛，“我送你们母子上路。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
苏倩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对着林思淇和三婆，深深鞠了一躬。
三婆点燃香烛，念起了超度的经文。
苏倩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后，它对着林思淇笑了笑，抱着孩子，化作一道微光，消散在了阳光里。
屋里的寒意，彻底退了。
林思淇大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院。
出院那天，她瘦了一圈，脸色还是白，但是眼神清亮了很多。
舅舅舅妈接她回家，炖了一大锅汤，让她补身子。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上课、考试、放学，跟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再也没看到过不干净的东西。
苏倩走了之后，像是把她的阴阳眼也一起带走了。
又过了半年，林思淇搬家了。
舅舅攒了点钱，换了个大点的公屋。
搬走那天，她特意去跟三婆告别。
三婆还是坐在蒲团上，手里转着佛珠，屋里点着檀香。
“婆婆，我走了。”林思淇站在门口，“谢谢您。”
“走吧。”三婆点点头，“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碰阴司的事。”
“嗯，我记住了。”
林思淇顿了顿，又问，“婆婆，你天天跟这些打交道，不怕吗？”
三婆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怕什么？鬼有冤屈，人有善恶。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人心的贪念和歹毒。”
“问米这行，说白了就是生人通阴的一座桥。桥走多了，容易掉下去。所以老话才说，生人勿近。不是怕鬼，是怕人心不定，一步踏错，就被拖进阴沟里，再也爬不上来。”
林思淇点点头。
她懂了。
从她好奇偷看问米的那天起，她就差点踏错一步。
幸好，她守住了底线，苏倩也守住了底线。
下楼的时候，林思淇回头看了一眼。
302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街坊邻居还是绕着走，还是会说陈三婆邪性。
没人知道，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送走了多少冤魂，了却了多少心事。
也没人知道，一桩沉了十四年的命案，靠着一场问米，终于尘埃落定。
唐楼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铁皮窗台上。
生人走生人路，死人过死人桥。
各归各位，各安天命。
这便是问米的规矩，也是生人勿近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