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的夏天，到了夜里也像是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吹进屋子里的风都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热气。
那年阿明读小学三四年级，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也是出了名的贪睡。
他家是那种带院子的老式平房，阿明一个人睡在一楼靠南边的屋子。
那张床紧挨着一扇老式的木头推拉窗，窗外头是一片野生的竹林。
夜风一吹，竹叶就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窗外来回走动。
那天晚上热得实在受不了，阿明早早就把窗户推开了半扇，借着穿堂风睡觉。
小孩子睡觉没规矩，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还微微张着，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大概到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阿明迷迷糊糊地觉得嘴巴里不对劲。
他砸吧砸吧嘴，感觉嘴里全是冰凉的水。
因为他是平躺着的，那水竟然没顺着嘴角流出来，而是实打实地兜在嘴里。
水越积越多，几乎要把他的腮帮子撑满了。
阿明被这动静弄得半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呸呸呸地赶紧往厕所跑，对着水池子把嘴里的水全吐了。
那水顺着下水道流走，阿明拿手背一抹嘴，只觉得嘴里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生水味儿，带着点凉意。
“这大半夜的，哪来这么多水？”
阿明嘟囔了一句，揉着眼睛看了看卧室。
屋顶没漏，地上也是干的，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风吹竹子那沙沙的声响。
小孩子心大，困意一上来，什么都顾不上。
阿明只当是自己做梦或者睡觉流了口水，爬上床，调整了一下姿势，没一会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是没过多久，大约也就过了半个钟头。
阿明睡得正香，那种湿冷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这一次，比刚才猛烈得多。
冰凉的水仿佛决了堤一样往他嘴里灌，甚至都快要溢出来了。
阿明猛地惊醒，一把捂住嘴巴，那种满嘴是水的窒息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又一次跑到厕所吐了个干净。
“这绝对不是做梦！”
阿明这次彻底清醒了，心里的恐惧开始蔓延。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流口水；看了看窗台，除了点竹叶的露水，根本没有水迹。
而且那水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偏偏就往他嘴里灌？
看着窗外那黑黢黢、随风摇曳的竹林，阿明忽然觉得那些竹叶的沙沙声像极了某种不知名生物的低语。
他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回那个屋子睡了。
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丫子，噔噔噔地跑到二楼，一把推开了老妈的房门。
“妈！妈！给我让点位置，我害怕！”阿明一头扎进老妈的被窝里。
他妈被他弄醒，嘟囔着拍了他一下。
“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你自己有床不睡……”
“我屋里漏水！漏我嘴里了！”阿明声音都在发抖。
“胡说八道，大晴天漏什么水。”
老妈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半个位置。
被老妈身上的温热气息包裹着，阿明这才觉得有了安全感，紧紧贴着老妈，慢慢地安稳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一早，太阳晒进屋子，阿明一点都没觉得轻松。
他把昨晚的两次水漫口腔跟老妈详细说了一遍。
老妈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在海南的乡下，老人们对这些解释不清的事情总是抱有敬畏之心。
“走，别吃早饭了，跟我去村东头找陈道公看看。”
老妈二话不说，拉着阿明就出了门。
陈道公是村里专门处理红白喜事、看风水驱邪祟的老先生，平时抽着水烟，院子里总是晒着各种草药。
到了陈道公家，老太太把阿明昨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道公坐在竹椅上，捏着手指头闭着眼睛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爷爷，你笑啥啊？我昨晚都快吓死了！”阿明急了。
陈道公磕了磕水烟筒，慢悠悠地说。
“小娃娃，你命好，碰上个好鬼。没事了，不用做法事，回去吧。”
“好鬼？”
阿明和老妈面面相觑。
“什么好鬼还往人嘴里倒水啊？”
陈道公指了指阿明的鼻子。
“你昨晚是不是开着窗户，张着嘴睡觉的？”
阿明点点头：“天太热了嘛。”
“这就对咯。”
陈道公靠在椅背上，乐呵呵地说。
“昨晚啊，有个路过的脏东西，也不算脏东西，就是个四处游荡的好鬼。它路过你家窗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你这小娃娃躺在床上，张着个大嘴，睡得死沉死沉的。人家以为你渴坏了，连水都不知道起来喝，就在你床前头停了会儿，好心往你嘴里倒了点水。”
“倒水？！”
阿明瞪大了眼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鬼哪来的水啊！”
“阴间的水呗，或者就是山里的露水。”
陈道公摆摆手。
“人家就是个好心肠，见不得活人渴着。倒完一次看你还张嘴，又倒了一次。后来你跑去跟你妈睡了，它也就走了。因为是善意，没有害你之心，所以你也没出啥事。顶多就是受了点惊吓，回去用柚子叶洗个澡就没事了。”
阿明听得一愣一愣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飘在他窗前，看着熟睡的他，露出慈祥的微笑，然后拿个破碗往他嘴里倒水的诡异画面。
“这也太离谱了吧？”
阿明小声嘀咕。
“那我要是不咽下去，它是不是还得拿根管子往里捅啊？”
陈道公哈哈大笑。
“所以啊，以后睡觉嘴巴闭紧点！别人家好心好意倒水，你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从陈道公家出来，阿明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发毛，但那种被恐怖支配的窒息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荒谬的无力感——被鬼当成干渴的可怜娃，这算哪门子事啊？
那件事之后，阿明的床上多了一个硬性规定：不管夏天多热，窗户必须关严实。
不仅如此，他还硬生生改掉了张嘴睡觉的毛病。
每天晚上一躺下，他就下意识地用胶带把嘴巴封上，或者强迫自己紧紧抿着嘴唇。
毕竟，这世上虽然可能没有害人的厉鬼，但那种热情的好鬼，阿明也不想再遇见第二次了。
他怕下次路过的好鬼觉得他冷，再给他盖上一件纸糊的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