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幫舊光封印分擔以後，又攢了好幾個月的光。每天早上姐姐坐在花圃台階上摸鏡背，他就蹲在旁邊的沙土上攢光。姐弟倆各忙各的，誰也不打擾誰。葉憶摸完鏡背站起來報告︰“所有封印穩著。”葉安就把攢著的光合了又分，分了又合，等著下一次封印松了再補。
這天早上，海上來了船。不是一條，是好幾條，從不同的方向來的。
東邊來的船是淵城的。老八站在船頭，手里端著那盞刻了“陸山”的銅燈，火苗金黃金黃的。陸光站在他旁邊，手里端著新刻的銅燈，燈座上刻著“陸光”兩個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第四代傳燈人”。
西邊來的船是陸焰島的。小焰站在船頭，手里端著那盞傳了五代人的椰油燈，火苗金黃金黃的。她身後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女孩，手里也端著一盞小椰殼燈，燈座上的刻花和小焰那盞一模一樣。
南邊來的船有兩條。一條是火山口的，余燼站在船頭，手里端著那截燃著的火捻。一條是地火島的，地生站在船頭，手里攥著一截新捻的火捻，火苗穩穩的。
東南邊也來了一條船，是光島的。向光和光巡站在船頭，船上放著一盞舊光燈和一盞源頭燈，灰白的火苗和淺金的火苗並排亮著。
船一條接一條靠岸。各島的人跳下船，站在花圃前面那片沙灘上，看著花圃里的燈。老八看著花圃東邊那幾盞新添的燈，粗陶燈、椰殼燈、初燈，看了很久。
“花圃的燈又多了。”老八把陸山那盞銅燈放在花圃台階上，走到初燈前面蹲下去，看著那朵暖白的火苗，“這盞不是薪火。也不是石火。是什麼光？”
“初光。”葉憶坐在花圃台階上，手掌還貼在鏡背上，“舊光封印裹了無數年的燈花，從暗里浮上來了，點成了這盞燈。”
老八站起來，看著葉憶。他沒見過這個女孩，但他看見她膝蓋上那面銅鏡，銅面被磨得發亮，邊緣有幾道極細的劃痕。那是葉巡的鏡子，葉巡當年去淵城時手里拿的就是這面鏡子。“你是葉寂的女兒？”
“不是。我是阿星的女兒，叫葉憶。葉寂叔叔把鏡子傳給我了。我每天早上摸鏡背就能知道網上所有封印的松緊。”葉憶把銅鏡翻過來，鏡面朝上。鏡面上映出老八的臉，映出陸山那盞銅燈的火苗。
老八看著鏡面上的自己，沉默了一會兒。“你剛才說初光，初光是什麼？”
葉憶還沒回答，阿星從灶房門口走出來，把手里的椰棕絲放在花圃台階上。她胸口那團舊光微微發亮，和初燈的火苗同一個節奏。“初光是第一代薪火里的一朵燈花。神獄塌的時候被卷進暗里，裹了無數年。後來那團暗翻身把它吐出來了，它從地底浮上來，點成了這盞燈。這盞燈是我點的，我用舊光的石料鑿燈座，用自己捻的第一百根燈芯點著的。”
老八點了點頭，轉頭看著初燈。“第一代薪火里的燈花。比淵城山洞里那些燈都早。”他又看著葉憶，“鏡子在你手里，你能摸到淵城的封印嗎？”
“能。”葉憶把手掌貼在鏡背上，閉上眼摸了一會兒，“淵城山洞里的燈根穩著，井底的青磚沒有異動，暗脈沒有復甦的跡象。老八爺爺，你守的山洞很穩。”
老八嘴角動了動。他轉身從陸光手里接過那盞新刻的銅燈，放在花圃台階上。“這盞燈是陸光新刻的。燈座上刻了第四代傳燈人。淵城的燈陣已經傳到第四代了。”
陸光站在老八旁邊，手里還端著自己那盞銅燈。他看著葉憶膝蓋上的銅鏡，又看著蹲在旁邊沙土上攢光的葉安。“你弟弟在干什麼？”
“攢光。他的手能把網上的光吸進掌心里，攢夠了就分到各島去，或者補封印。上次他分光的時候，淵城的燈全亮了一截，老八爺爺看見了沒有？”
陸光愣了一下，轉頭看著老八。老八點頭。“看見過。那天山洞里幾十盞銅燈同時竄高一截，我就知道花圃這邊有人在幫我們添光。”他看著葉安那雙還沾著沙粒的小手，“是你？”
葉安從沙土上站起來，把手掌攤開給老八看。手心里攢著一小團暖金的光，是剛從網上吸進來的薪火。“是我。我的手能攢光，攢夠了就分到各島去。上次東邊的光流最快，我就先給淵城分了。老八爺爺添油的時候手抖，有些燈添的油不夠，我分過去的光能幫火苗穩一穩。”
老八低頭看著葉安掌心里那團暖金的光，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那只干瘦的手伸出來，和葉安的手放在一起，他的手在抖，葉安的手穩穩的。“淵城以後不缺光了。山洞里的銅燈每天有人添油，花圃這邊還有人分光。光多了一份，燈就穩了一分。”
小焰從陸焰島那邊走過來，手里端著那盞傳了五代人的椰油燈。她身後那個十來歲的女孩端著椰殼燈跟在後面，有些怯，躲在小焰身後，只露出半張臉。“這是我女兒，叫陸苗。椰油燈傳到她手里了，第六代。她捻的燈芯比我捻的還緊，添油手不抖。我帶她來花圃看看，看看初的石燈，看看淵的銅燈，看看陸山祖師的燈。她還沒見過。”
陸苗從母親身後探出頭，看著花圃里那些燈。她的眼楮從初的石燈移到淵的銅燈，移到陸山的銅燈，移到粗陶燈、椰殼燈、初燈。看到葉憶膝蓋上那面銅鏡時，她的眼楮停住了。
“那面鏡子上有人。”陸苗指著鏡面，聲音很輕。
葉憶把銅鏡翻過來，鏡面朝上。鏡面上初和淵並肩站著，旁邊多了火老、冰老、祖師，多了向光掌心的灰白光，多了西海老人手腕上的骨片，多了母親胸口的舊光，多了她和弟弟的憶光和舊光。陸苗看著鏡面上那些微微發亮的人影，手指輕輕踫了一下鏡面，鏡面上映出她的手指，和那些人影疊在一起。
“你以後也會在這面鏡子上。”葉憶把鏡子翻回去，鏡背朝上，“等你長大了，你的光會流進鏡背里，多一瓣顏色。”
（第1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