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沒有上車。
他站在那扇打開的車門旁邊，看著中年男人讓出來的後座，一步沒邁。甦曉在旁側，也沒動。葉景站在車尾，手插在兜里，目光從那扇車門移開，落到倉庫方向。
中年男人等了幾秒。葉凡不動，他也不催。他把車門推上，退到一邊，不再說話。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早就知道葉凡不會上去。
崔明慧從葉凡身後走上來。腳步很輕，踩在水泥地上沒聲音。她站到葉凡旁邊，目光掃過面前那三個人，開口了。
“崔家在南都的老人。三年了，和崔成離心。”
一句話。說完退回去，站到原來的位置，不再開口。風把她的青衣下擺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葉凡看著面前那三個人。最前面那個年紀大的，頭發灰白，深色外套的袖口磨了邊。他迎著葉凡的目光，沒躲。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
“周存。”他說，“管崔家南都碼頭三年。”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崔成倒了，碼頭就亂。”
這句話說完，他沒再看葉凡，偏過頭朝倉庫方向看了一眼。倉庫的鐵皮門半開著，里面堆著舊木箱和幾捆生了銹的鐵鏈。他的目光在倉庫門口停了一下，收回來。
葉凡沒接話。他听出來了——這話不是在勸，是在遞東西。遞一個理由，遞一個把柄。周存要告訴他的不是“碼頭需要你”，而是“碼頭現在沒有主”。
周存也沒等他接。往旁邊讓了一步，把通往倉庫的路讓出來。意思很清楚︰該說的說了，接下來怎麼動，葉凡定。
葉安從駕駛座旁走過來。他看了葉凡一眼，葉凡微微點了一下頭。葉安走到車後座，拉開門，和持錘人一起把崔成從車里提出來。
崔成被架著胳膊拖下車。腳落地的時候軟了一下，膝蓋彎了彎，又被提起來。他沒反抗。從被塞進車里到現在，他一次都沒反抗過。臉灰白灰白的，眼楮半睜著，不看任何人。衣服上沾著灰，領口歪著，露出一截瘦得脫了形的鎖骨。手腕上那圈紅印還在，顏色淡了些，但很顯眼。
葉安和持錘人架著他往倉庫走。經過周存身邊時，周存的目光落在崔成臉上。
他的臉色變了。嘴角繃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沒出聲。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蜷了一下，又松開。目光追著崔成被架進倉庫的背影，追到鐵皮門後面，才慢慢收回來。
葉景站在車尾旁邊，把這個反應看清楚了。沒說話，但記住了。他的目光從周存臉上移到倉庫門口，又移回來。然後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倉庫里面比外面暗得多。鐵皮頂擋住了太陽，只有從門口和幾處破洞漏進來的光，在地上打出幾塊不規則的亮斑。空氣里是鐵銹和霉味，還有一股從地底返上來的潮氣。頭頂的鐵皮被風吹得偶爾發出一兩聲悶響。
地牢入口在倉庫最深處。一道鐵柵欄門，兩根鐵柱撐著一塊水泥板，往下是台階。台階很窄，只容一個人走。邊緣有磨損的痕跡，中間凹下去一條淺淺的槽，是長年累月踩出來的。葉安先下去，持錘人在上面把崔成往下送。崔成的腳在台階上磕了兩下，沒出聲。鐵柵欄門在身後關上，鎖鏈響了一下。腳步聲從台階下面傳上來，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最後听不見了。
周存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扇鐵柵欄門。臉上什麼表情都沒了，像剛才那一瞬間的變化從來沒發生過。他站了幾秒，轉身面對葉凡。
葉凡站在倉庫中間，腳下是一塊從破洞漏下來的光斑。甦曉在旁側，手指自然垂著。葉景從外面走進來，站在門口位置，離周存不遠不近。
周存走到葉凡面前，站定。
“葉先生，”他說，“碼頭的事，現在說，還是等你先安頓好？”
語氣很平，不是試探，也不是催促，就是在問一個實際的安排。
甦曉站在旁邊，沒開口。她的目光從周存臉上移到葉凡臉上，又移回去。
“現在。”葉凡說。
周存點了一下頭，沒多問。他轉身朝倉庫深處走了一步，讓出一條路。深處還有一間屋子，門半掩著，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條窄窄的亮線。
葉凡邁步朝那間屋子走。甦曉跟在後面。葉景從門口跟上來，走在最後。經過周存身邊時，葉景看了他一眼。周存也看了葉景一眼。兩個人的目光踫了一下，很快分開。
屋子的門被推開。里面是一盞舊白熾燈，掛在梁上，光線發黃。屋子不大，靠牆一張舊桌子，幾把椅子。桌上鋪著一張很大的紙——碼頭的地圖。牆角堆著幾卷舊纜繩，還有一個鐵皮箱子，箱子上落了一層厚灰。
周存走到桌子旁邊，站定。手按在地圖邊緣，沒指任何地方。
“碼頭一共七個泊位。”他說，“崔成在的時候，四個是他的，兩個是韓家的，一個是空的。他倒了之後，韓家動了兩個，又搶了一個。現在七個泊位，韓家佔了五個。”
說完，看著葉凡。
葉凡走到桌邊，低頭看那張地圖。泊位用紅藍鉛筆標了號，有些號被劃掉了，旁邊重新寫了別的。他的目光在圖上停了幾秒，抬起來。
“空的哪個？”
三個字。
周存的手指在地圖上移了一下，停在一個被圈起來的位置上。碼頭最東邊，離其他泊位有一段距離，旁邊標著一個很小的字︰三。
“三號。”周存說，“沒人要。太小，水淺，大船靠不進來。”
葉凡看著那個“三”字，沒說話。他偏過頭，看了甦曉一眼。甦曉什麼也沒說，但那個眼神夠了——她在听，她在記。
葉景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牆角那個鐵皮箱子上。
箱子上的灰很厚。但鎖是新的。
他沒有走過去，只看了一眼，把這個記住了。
白熾燈的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倉庫外面，有船從水面上過去，汽笛聲遠遠地響了一聲，悶悶的。
葉凡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他的手指伸出來，點在三號泊位旁邊那個空白的位置上。
“韓家佔了五個。”他說，“剩下兩個，一個是三號，一個呢？”
周存沒馬上回答。
屋子里安靜了兩秒。白熾燈的光打在地圖上，紅藍鉛筆的線條顯得更舊了。
“另一個，”周存說，“被人佔了。但沒寫名字。”
葉凡看著那個空白的位置，沒說話。白熾燈的光落在圖上，紅藍線條交疊，像一張舊棋盤。
（第20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