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館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葉凡和甦曉上了二樓，推開房間門。葉景跟在後面。葉凡把台燈擰開，昏黃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出木桌邊緣幾道舊劃痕。他從口袋里取出木匣，放在桌上。然後他取出那把銅鑰匙。鑰匙很小，在台燈的光底下泛著一層暗啞的銅色，柄上的“月”字被指腹蹭得有些發亮。
甦曉把信、賬本、筆記本從包里取出來，放在木匣旁邊。三樣東西並排擺著，信是葉守月寫給崔秉的，賬本是崔秉的私賬，筆記本是韓九城的。三條線索，繞了一大圈，最後都匯到了這個木匣上。
葉景站在桌邊，沒坐。他的目光落在木匣蓋子的符號上，圓圈套著十字，和他在187號撿到的那枚金屬扣一模一樣。他的手插在兜里，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搓著那枚扣子。
葉凡把銅鑰匙拿起來，對準木匣的鎖孔。鑰匙齒口和鎖孔的尺寸剛好吻合。他慢慢插進去，鑰匙進了大半，卡了一下，他輕輕轉了轉，又往里推了一點。然後他捏住鑰匙柄，順時針一轉。
“ 。”
鎖開了。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里听得很清楚。木匣蓋子往上彈了一條縫，很細。
葉凡把鑰匙抽出來，放在桌上。他伸手掀開匣蓋。
匣子里鋪著一層舊絨布，已經發黃了，邊緣磨得起了毛。絨布上面放著兩樣東西，一張折了兩折的薄紙，和一枚很小的印章。
甦曉先把薄紙拿出來。紙很薄，比葉守月那封信的紙還薄，透光看能看到縴維的紋理。她把紙展開。紙上是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墨線很細，但很清楚。地圖上標注了幾條街、幾個路口，最中間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圈旁邊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
“此地可藏。”
字跡很秀氣，和那封信上的筆跡一樣。葉守月寫的。
甦曉看了兩秒。“地圖上的位置在南都東城區。臨江路往東，過了東橋，有一片舊倉庫區。這個地方，和崔家在南都的一處產業是同一個。”
葉凡低頭看了一眼地圖。標注的位置他還沒去過，但地圖上的街名他認得，東橋。崔明慧第一次給他消息的時候，說的就是“走舊港”。韓七盯梢的時候，往的方向也是東邊。所有指向東邊的線索，到最後都落在了東橋。
甦曉把地圖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枚印章。印章很小，拇指蓋大，石質，顏色發青。印面刻著一個字，“月”。篆體，筆畫細而勻，刻工很精。她把印章翻過來，在台燈下照了照。印面上的“月”字和筆記本里“葉守月”那頁的“月”字一模一樣。
“這是葉守月的私章。”甦曉說，“她自己用的。不是別人刻的。”
葉凡接過印章，翻了一下。石質很涼，印面有一層很薄的舊印泥，暗紅色，已經干了。這枚印章在葉守月手里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蘸了多少次印泥。他把它放回木匣里，合上蓋子。匣蓋上的符號在台燈下顯出一層淺淺的凹影。
葉景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地圖移到印章，又從印章移回地圖。他的右手從兜里抽出來，手指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這是我娘的東西。”他說。
聲音很低，就六個字。
屋里安靜了幾秒。葉凡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這六個字不需要回應。葉景等了二十多年，等的不是回應，是這些東西終于出現在他面前。
葉景沒有再說別的。他把手重新插回兜里，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圈上。
甦曉把地圖折好，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信、賬本、筆記本、地圖、印章。五樣東西，五段線索，拼成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畫面。
“崔秉沒用這張地圖。”她說。
葉凡看著她。
“他把木匣留在牆里，自己走了。但地圖上的位置他一定知道。如果他用了，東西早就藏過去了。但他沒用。”甦曉用手指點了點地圖邊緣，“說明他不敢去。”
“為什麼不敢？”葉凡問。
“因為有人盯著他。”甦曉說，“崔秉知道那個人在找這些東西，所以他不敢把木匣藏到地圖上的位置。他把木匣和鑰匙分開，木匣在暗格，鑰匙在皮包夾層。即便有人找到其中一個，也打不開另一個。”
“但有人拿到了皮包。”葉凡說。
“對。但沒發現夾層里的鑰匙。”甦曉說，“皮包被拿走，鑰匙留在夾層里。崔秉這個安排，賭的就是拿走皮包的人不夠仔細。二十多年過去了，他賭對了。”
葉凡點了一下頭。甦曉的判斷把崔秉的行為鏈串起來了，木匣和鑰匙分開藏，賭對方翻不細。二十多年，鑰匙還在，木匣還在，地圖也還在。崔秉這個人，話不多，但每一步都算過。
“崔秉燒了賬本，藏了木匣，自己消失。”葉凡說，“但他沒有燒地圖。”
“因為地圖是葉守月畫的。”甦曉說。
葉凡看了她一眼。崔秉燒了自己的賬本，但留了葉守月的地圖。不是因為地圖有用，崔秉自己知道地圖上的位置，不需要留著紙。他留著，是因為這是葉守月留下的東西。
“崔秉在保葉守月的東西。”葉凡說。
甦曉點了一下頭。“他知道自己可能會被找到，所以他把該燒的燒了，該藏的藏了。但他沒燒地圖。”
葉凡把地圖和印章收進口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南都的夜景鋪在樓下，路燈一盞接一盞，往東邊延伸。東橋的方向，燈光比別處密一些，舊倉庫區，白天吊機多，晚上燈也多。
“明天去東橋。”葉凡說。
甦曉點了一下頭。“地圖上畫的那個位置。”
葉景站在桌邊，沒有動。他看了那枚印章兩秒，甦曉已經把印章放回木匣里了，匣蓋沒有合緊，留了一條縫。他盯著那條縫看了兩秒，然後開口。
“哥。”
葉凡轉過身。
“東橋那片倉庫區，我去過。”葉景說。
屋里安靜了幾秒。台燈的光打在桌上，木匣的蓋子縫里透出一線暗色的影子。
葉凡看著葉景。“什麼時候去的？”
“小時候。養母帶我去的。”葉景說，“她說是我娘讓她帶我去的。那時候我不記事。但養母說，我娘在那里留了一件東西給我。”
“什麼東西？”
“不知道。”葉景說，“養母沒說過。她只說，等我長大了，自己去拿。但我一直沒去。”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後來養母也走了。我一個人，沒有精力去找那些事。”
葉凡沒有追問。他走到葉景面前，站定。葉景比他矮半個頭，但眼楮是抬著的，目光很穩。
“明天一起去。”葉凡說。
葉景點了一下頭。他的手從兜里抽出來，指尖上還捏著那枚金屬扣。他低頭看了一眼扣面上的符號，圓圈套著十字，和木匣蓋上的符號一樣。二十多年了，這個符號從187號跟到後街，從後街跟到木匣，現在又跟到了東橋。
他把扣子收好，走到窗邊，站在葉凡旁邊。
窗外，南都的夜色往東延伸。東橋方向的燈光最密，一片連著一片。葉凡看著那個方向，沒有說話。葉景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都看著東邊。
明天，他們會到那里。葉守月二十多年前留下的東西，還在那邊等著。
（第2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