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葉凡和甦曉、葉景、葉安、持錘人再次到了安平巷。
車停在巷口。五個人下車。巷子和昨天一樣，青磚牆，牆根青苔，石板路上幾片落葉，被風從牆頭吹下來的。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潮氣，混著老城區特有的牆灰味。舊書店的門開著，門板貼到了牆上，里面透出一線黃光。櫃台後面的老人還在，戴著舊眼鏡，手里捧著書。鏡腿上的膠布還是昨天那截，顏色深了一些，像是又纏了一層。
葉凡走進書店。老人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了葉凡一眼，點了一下頭，又低下去繼續翻書。老人動作和昨天一樣，和上一次一樣，和兩年前一樣。葉景跟在葉凡後面，進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櫃台，掃過書架，最後落在布簾上。甦曉走在最後，看了一眼老人的手，手指夾著書頁，沒有動。
葉凡沒停步，直接走向櫃台後面的布簾。甦曉跟在後面。葉景走在最後。葉安和持錘人留在巷口，一個靠著牆，一個站在書店門口對面的鋪面旁邊，面朝巷子兩頭。
葉凡掀開布簾。後屋和上次一樣，舊木桌、幾把椅子、一扇後窗、牆角一個舊書架。窗戶開著半扇，巷子深處的風灌進來，帶著青苔和舊紙的味道。桌上空了，鐵盒上次已經收走了。屋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巷子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很輕，很遠。
葉凡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甦曉跟進來，目光落在牆面上。甦曉沒有急著動，先從左邊開始看，一面牆一面牆地掃過去。甦曉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在書架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到後窗旁邊的牆面上。
“後窗旁邊。”甦曉說。
葉凡走到後窗旁邊。牆面上有一塊磚的顏色和周圍略有不同。周圍的磚都是深灰色，這一塊更淺，泛著一層淡青，像是被水浸過又干了。磚的邊緣有一道很細的縫，縫里填著灰漿，但灰漿的顏色和磚不一樣，更亮一些，是後來補上去的。灰漿表面有一層很薄的浮灰，浮灰下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是被人用工具刮過。
甦曉湊近看了一眼。“這塊磚是後補的。縫是新填的。里面是空的。”
葉凡伸手在磚面上敲了一下。聲音很悶，是空心的。葉凡又敲了一下旁邊的磚，聲音實一些。這塊磚後面確實有空間。
葉凡從口袋里取出銅鑰匙，遞給葉景。葉景接過去，蹲下來，把鑰匙的尖端對準磚縫插進去。鑰匙的寬度和縫隙剛好吻合，插進去之後卡得很緊，像是量身定做的。葉景捏住鑰匙柄，往外輕輕一撬。磚塊松動，從牆面上脫出來。葉景把磚塊放在地上，磚背面朝上，灰色的水泥面上粘著一層碎灰。
磚後面是一個很小的暗格，比手掌大一圈，深度不到一掌。暗格里有一張紙條，折了兩折，邊角發黃，壓在暗格最里面。
葉景伸手把紙條拿出來。紙條很薄，展開之後只有兩個字，鋼筆寫的，筆畫很硬，墨色很深，有些地方把紙戳出了凹痕。字跡和文件上的筆跡一樣，潦草，用力，是葉父的字。
“顧老。”
兩個字。沒有多余的話，沒有日期，沒有署名。葉父把名字留在了安平巷後屋的牆磚後面。
葉景把紙條看了兩秒。葉景的手指在紙條邊緣停了一拍，指腹貼著“顧老”兩個字的筆畫，從左到右，很輕。然後葉景把紙條按原來的折痕折回去，折得很慢，每一下都對齊。折好之後，葉景把紙條放進外套內袋，和之前的文件、信、照片放在一起。扣上扣子，手指在內袋上按了一下。
葉凡把銅鑰匙收好。甦曉把磚塊重新嵌回牆里，用手掌按平，縫隙合上。甦曉從桌上拿起一塊舊布，在磚面上蹭了兩下，把浮灰抹勻。牆面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哪塊磚被動過。
三個人出了後屋，走到前廳。櫃台後面的老人還在看書。葉凡從櫃台前走過。走到門口的時候，葉凡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翻了一頁書。老人的手在翻頁的時候頓了一下，很短，幾乎看不出來。然後手指落下，紙頁翻過去，恢復成之前的樣子。葉凡沒有追問，轉身出了書店。
站在安平巷里。南都的天灰蒙蒙的，雲壓得低，像是要下雨。
“顧老。”甦曉說，“就是莫三老說的那個人。顧家上一輩的人。偷本事的人。”
葉凡點了一下頭。
葉景站在書店門口，手插在兜里。“顧老”兩個字，葉景的爹留的，留在了後屋的牆磚後面。葉景的爹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沒有寫在文件里，把名字留在了只有拿到銅鑰匙、找到暗格的人才能看到的地方。從文件到暗格，從“偷本事的人在南都”到“顧老”，葉父把線索分了兩層。第一層給所有人看，第二層只給找到鑰匙的人看。
“找人。”葉景說，“顧老。”
葉凡沒有接話。葉凡看了一眼安平巷的盡頭。巷子不長，走到底也就百來步。兩邊的鋪面大多關著，只有幾間還開著，賣些舊書、舊家具、香燭。再遠的地方是老城區的騎樓街。顧家就在南都的某個地方。
“先查顧家。”葉凡說，“顧老在哪，顧家的人知道。”
五個人往巷口走。葉安和持錘人從巷口匯合過來。車停在路邊，葉安打著了火。葉凡拉開車門，坐進後座。甦曉從另一側上車。葉景坐進副駕後面。車從安平巷拐出來，匯入老城區的車流。
甦曉把銅鑰匙收進袋子里。“顧家在南都有老宅。顧家那一支有好幾房，顧老可能是另一房的人。”
“回旅館查。”葉凡說，“顧家的底，五堂應該有。”
甦曉點了一下頭。甦曉從袋子里取出文件，翻到葉父寫的那頁。上面寫著“偷本事的人在南都”，旁邊沒有名字。但暗格里的紙條補上了。“文件里沒寫的，暗格里寫了。”甦曉說，“他把最重要的東西留在了最後一層。”
葉景坐在後排，看著窗外。路邊的騎樓一排排往後退。南都的天還是灰蒙蒙的。車拐上主路，往旅館方向走。
“哥。”葉景說。
葉凡偏過頭看葉景。
“顧老這個人，我來查。”葉景說，“我爹留的線索，我來找。”
葉凡看了葉景兩秒。“行。”
葉景把臉轉向車窗。顧家在南都的某個地方。顧老也在南都的某個地方。葉景的爹查了多年，葉景的娘查了多年，現在輪到葉景了。
（第2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