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霧比上面濃得多。
葉凡跟在岩獵人後面，腳下的落葉越來越濕，踩下去能擠出水來。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幾片光斑落在地上，照出樹根和石頭。林子里很安靜，只有腳步踩在落葉上的“噗嗤”聲，和遠處隱約的水聲。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前面的霧里傳來水聲，很輕，但很清楚，是河水撞在石頭上的聲音。
岩獵人停下來，從包里摸出水壺喝了一口，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河出現在前面。河不寬，五六步的距離，水很淺，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水色發暗，映著霧里的光，水面上偶爾有一片落葉漂過去，轉個圈，消失在下游的石頭後面。岩獵人蹲下去，把木棍伸進河里探了一下。木棍插到河底，水線到木棍的一半，大概到膝蓋。
“旱季，水淺。”岩獵人說，“踩著石頭過。別踩滑的。”
岩獵人帶頭 進河里。水沒到小腿，河底的鵝卵石很滑，岩獵人的木棍撐在水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葉凡跟著踩進水里，一陣冰涼從腳底竄上來，凍得腳趾發緊。河水比山上的空氣冷得多，像是從石頭縫里滲出來的雪水。河底的石頭滑，踩不穩，葉凡把重心放低，一步一步往前挪。甦曉跟在後面，一只手扶著葉凡的胳膊，一只手拎著褲腳。葉景走在第四位，腳下踩得很實，一步是一步。葉安背著兩個包走在最後，把包舉到胸前，怕進水。持錘人走在最末尾，錘子別在腰後，兩只手空出來保持平衡。
過了河。五個人站在對岸，褲腳濕透了，鞋子灌了水，走起來“咕嘰咕嘰”地響。岩獵人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對岸的坡面比第一道更陡。碎石坡從河邊一直延伸到山脊，坡面上的碎石比第一道密，也更大塊，有些碎石有半人高，要從旁邊繞過去。岩獵人往上走，步子還是那麼穩，木棍點一下，走一步。
爬了大概半個小時，碎石坡走完了。前面是一段崖路。一面是山壁，灰色的岩面從地面一直豎到看不見的地方，上面掛著幾根枯藤，藤條在風里輕輕晃。另一面是深谷，谷底的霧還在翻涌，看不見底。崖路夾在山壁和深谷之間，寬度不到半米，只容一個人通過。路面上有碎石，有些地方是光禿禿的岩面，踩上去會滑。
岩獵人站在崖路入口，回頭看了一眼。岩獵人沒有說話，只把木棍收起來，別在腰後，雙手貼在岩壁上，側身邁出了第一步。步子很慢，腳掌先著地，確認踩穩了才邁第二步。身體貼著岩壁，重心向里，沒有一絲晃動。
葉凡跟在後面。雙手貼在岩壁上，側身，腳掌先踩實再邁步。岩壁很涼，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割手。風從深谷里灌上來，吹得衣服貼在身上。走了十幾步，腳下一塊碎石松動，滑了一下。葉凡停住，整個人貼在岩壁上不敢動，等那塊碎石滾下去。聲音從谷底傳上來，很遠，很悶，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回來的。葉凡等了幾秒，重新踩穩，繼續往前。
甦曉跟在後面。一只手扶著岩壁，一只手伸在前面，保持平衡。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穩。風把甦曉額前的頭發吹起來，貼在臉上，甦曉沒有去撥。甦曉的目光落在葉凡的後背上，沒有往下看。
葉景雙手貼在岩壁上，指尖抓著岩面的凸起處。腳下是碎石和光滑的岩面，風從側面吹過來，吹得身體往谷的方向偏。葉景把重心往山壁一側壓，腳掌踩實，一步一步往前挪。目光落在前面的甦曉背上，沒有往下看。葉景知道下面是什麼。葉景不看。
葉安和持錘人在最後。葉安背著兩個包，崖路上包成了負擔，只能一只手扶著岩壁，另一只手護著包，喘著粗氣。持錘人走在葉安後面，把錘子從腰後取下來，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扶著岩壁。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挪。
崖路最窄的地方，岩壁向外凸出一塊，人要從凸出的岩面外側過去。腳下只有一腳寬的路面，底下是深谷。風從谷底灌上來，吹得人後背發涼。岩獵人先過，側身，一只手抓著凸出的岩石，身體貼著外面，一步跨過去。葉凡跟著，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路線。葉凡貼著岩壁，手抓著凸出的岩石，指節發白。葉凡往下看了一眼，谷底的霧在翻涌，看不見底。葉凡收回目光，盯著腳下的路面，一步跨過去。甦曉過去的時候，葉凡在對面伸出一只手，甦曉抓住，跨過去。葉景沒有抓別人的手，自己側身，手抓岩石，一步跨過。葉安先把包遞過來，葉凡接住，葉安再側身跨過來。持錘人最後，提著錘子，側身，一步跨過。
過了最窄處，崖路寬了一些。又走了十幾分鐘，坡面開始變緩。岩獵人停下腳步。葉凡跟上去。第二道山脊，翻過來了。
山脊上有一陣風，比第一道更冷，吹得人睜不開眼。葉凡站在山脊頂部，往南看。對面是第三道山脊，比第二道矮一些，坡面更長，坡度更緩。山脊的線條從東到西拉過去，像一道柔和的弧線。更遠的地方，霧薄了一層，隱約能看到一片谷地的輪廓，藏在兩道山脊之間。谷地不大，三面被山圍著，只有一個朝南的口子。谷底的綠色比周圍深，有樹，有溪水的痕跡。那就是目的地。
“第三道。”岩獵人說，“過了第三道，就是那片谷地。從第三道下去，再走半天，到谷口。”
葉凡點了一下頭。岩獵人從包里掏出干糧，分了一圈。五個人站在山脊上，吃著干餅，喝著水。風從谷底吹上來，把汗濕的衣服吹得發涼。干餅很硬，嚼起來費勁，但肚子餓，也顧不上了。甦曉把水壺遞給葉安，葉安喝了一口，遞給持錘人。五個人輪流喝著同一壺水，誰也沒多喝。
葉景站在山脊邊緣，看著第三道後面的方向。那片谷地在那里，顧老在那里。從南都出發到現在，走了五天。從孟卡進山到現在，走了兩天。三道山脊，走了兩道。還有最後一道。
“走。”葉凡說。
岩獵人把水壺收好，站起來，轉身往山下走。霧從谷底升上來，把第三道山腳遮了一半。五個人跟在後面，腳步踩在碎石和荒草上，往南走。葉景走在隊伍中間，目光落在第三道山脊的方向。那道山脊後面，就是那片谷地。顧老在那里。
（第2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