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叶凡和苏晓上了二楼，叶景跟在后面。走廊里那盏日光灯还在闪，一头亮，一头暗，照在墙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墙皮有一块翘起来了，被灯光照着，像一片卷起的旧纸。叶凡推开房间门，把台灯拧开。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桌上的灰尘在光里浮着。苏晓把记录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纸页边角卷着，散发着祠堂里那种旧木头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叶景站在窗边，手插在兜里，指尖捏着金属扣。窗外老城区的屋顶连成一片灰黄的轮廓，远处有一两盏灯亮着。
叶凡没有翻记录。叶凡掏出手机，翻到莫三老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边还是那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沈望。”叶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然后莫三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叶家祠堂的记录里有。南都沈家，经营三十多年。早年做药材，后来转地产和金融。和崔家、韩家、顾家都有来往。崔成倒了，韩玄死了，沈望还在。”
莫三老又沉默了一拍。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很尖，很短，然后没了。
“沈望这个人，我听过。”莫三老说，“年轻的时候在南都走动很勤，和各家都熟。后来突然收手了，专心做正经生意。但有人说，他手底下养着一批人，专门处理‘种子’。那几个人身手不差，是从外面请来的，不是南都本地人。”
“还有呢？”
“沈望的底子，比崔成和韩玄都深。崔成靠的是崔家，韩玄靠的是韩家。沈望谁也不靠，他自己就是根。三十多年，南都换了多少茬人，他没动过。他手底下的人只听他的，做的生意明面上干干净净，暗处的事没人查得到。”
叶凡把手机按了免提，让苏晓和叶景也听。苏晓搬了把椅子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准备记。叶景从窗边走过来，靠在桌边，目光盯着手机。
“沈望平时在哪？”
“住沈家老宅，平时不露面。”莫三老说，“但每个月月底，他会去城南一间会所，见几个固定的人。会所叫‘望园’，在城南老码头附近。月底那几天，望园不接待外人，他手底下的人会在周围布点。你要找他，月底是最好的时机。”
“下一次月底是什么时候？”
“后天。”
叶凡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走廊里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苏晓已经在旁边把沈家在南都的产业整理好了，一处老宅在城北，一处写字楼在新区，一处会所就是望园，在城南老码头附近。苏晓把地址写在纸上，推过来。字迹很工整，每个地址旁边还标了距离旅馆的公里数。
“南都近十年的大生意，背后都有沈家的影子。这个人从来没有输过。”苏晓说。
叶景站在桌边，没有说话。沈望。从谷地顾老的话，到叶家祠堂的记录，到莫三老电话里的信息，拼到一块了。那个人比顾老更早，在南都经营了三十多年，手底下养着一批人，做正经生意是壳，暗处的根比谁都深。沈望就是那个人。
“哥。”叶景说。
叶凡偏过头。
“我来查沈望。”叶景说，“从暗堂调人，查他年轻时的活动轨迹。”
叶凡看了叶景两秒。“行。小心点。沈望手底下有人，别让他先发现你。”他顿了一下。“身手不差，那是没遇到我。”
叶景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走到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从门缝里传进来。叶凡和苏晓留在房间里。苏晓把望园的位置在地图上标出来，又查了望园周围的街道和出入口。
“望园在老码头里面。”苏晓用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周围有三条路可以进去，但月底沈望的人会在路口布点。正面走大路进不去，得从侧面绕。码头上有旧仓库，仓库后面有一条窄道，可以从那里穿过去。但月底那边也有人看着。”
叶凡看了一眼地图。“不翻。月底他要去，在门口等。”
苏晓看着叶凡，没有接话。苏晓把地图折好，放在桌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叶景从走廊里回来，站在门口。“查到了。沈望年轻的时候和顾老一起在南都活动，两个人后来翻了。顾老走了，沈望留下。沈望手底下那几个人，是二十多年前从外面请来的，不是南都本地人。现在还在沈家。”
叶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发黄了，边角有一道折痕。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间旧宅前面。左边是一个年轻人，偏瘦，穿深色长衫，站得笔直，目光很沉，像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右边也是一个年轻人，穿短打，手插在兜里，嘴角挂着一丝笑，笑得不多，但很稳，像什么都已经算好了。背景是南都老城区，骑楼、石板路、远处有一棵大榕树，树根从墙缝里拱出来。
“左边是顾老。年轻时候的顾老。”叶景说，“右边是沈望。”
叶凡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眼。沈望年轻的时候，和顾老站在一起。两个人看着镜头，姿势不同，但都有一种很稳的气场。顾老站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沈望手插在兜里，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但那种“没放在心上”不是真的不在意，是一种已经看透了、不需要再动的笃定。
“这张照片哪来的？”
“暗堂的老档案里翻出来的。”叶景说，“二十多年前有人拍过一张合照。暗堂存了一份底。拍照片的人没留名字。”
叶凡把手机还给叶景。
“让商堂的人查沈望的账。”叶凡对苏晓说，“做了三十多年的生意，账上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找到了先不动，等我去见他。”
苏晓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联系商堂。
叶凡把名单收好，站起来。“明天去望园踩点。后天月底，沈望要去望园见人。在门口等他。”
苏晓看着叶凡。“他不出来呢？”
“不出来就等。”叶凡说，“等到他出来为止。”
叶景站在窗边，看着手机上的那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长衫站得笔直，一个穿短打笑得稳当。二十多年过去了，顾老躲在谷地里，沈望坐在南都最中心。
“睡吧。”叶凡说，“明天去望园。”
（第27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