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青砖上，急促、杂乱，不像是埋伏包抄的节奏，倒像是在拼命逃窜。
持锤人横锤挡在廊下，锤头对着后墙拐角。叶安已经摸到腰后，手指扣住那把短刃的柄。沈七从门边闪出来，侧身贴着墙，耳朵对着后墙方向。
不是码头的人。沈七压低声音，脚步不对。
叶凡没动。他堵在茶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后墙那个拐角。苏晓站他左边，车钥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叶景在右边，折叠刀翻了个面，刃口朝外。
一个人影从拐角冲出来。
不是打手，不是沈家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头汗，脸色煞白，膝盖以下全是泥，衣服前襟湿透——显然摔过不止一跤。他看见他们，腿一软，扶住廊柱才没跪下去。
叶哥……顾巡喘得厉害，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爷爷……没了。今早卯时走的。我守了七天，他最后那口气是叫我名字断的。
茶室里沈望站着的身子微微一顿。他看着顾巡，眼神里闪过一样东西，不是意外，是某种久远的记忆被触动了。
叶凡的表情没变。但搭在门框上的手指按了一下，指节泛白。他看了顾巡两秒。
什么时候的事。声音不大，但稳。
两个时辰前。顾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在抖，我本来在灵前守着，暗堂的人找到我，说你在码头这边。我怕来不及，从顾宅一路跑过来的。
叶凡点了下头。转身走回茶室，把内袋里的牛皮纸信封和纸条理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看向沈望。
沈望已经坐回了椅子上。凉了的茶还放在桌上，他没再倒。
这件事不急。沈望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先去办你的事。姓叶的那个不会跑，他等了二十三年，不差这几天。
旧仓七号我迟早会去。
我知道。沈望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放下来，等你办完了，回来找我。那杯茶我给你留着。
叶凡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茶室，旧书架、山水画、紫砂壶、暗绿色的铜钉。然后拉开门，带着苏晓、叶景、叶安、持锤人往外走。顾巡跟在最后。沈七留在门口没动，侧身让开。
五个人挤进车里。叶安发动了引擎。顾巡坐在副驾后面，还在喘。叶景坐在另一侧，已经掏出手机翻暗堂的实时消息。
顾师父咽气时间，卯时三刻。叶景念着屏幕，暗堂记录显示，顾巡之前一直没对外报丧，灵前只有他一个人守了七天。消息是半小时前才放出来的。
崔明慧呢。叶凡忽然问。
顾巡在后面愣了一下，声音哑了。崔姨……她昨天来过。在灵前站了一会儿，放了样东西在棺材旁边，然后走了。我问她去哪，她说去找一个人。
找谁。苏晓从副驾转过头。
没说。顾巡摇头，眼眶红了一圈，但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她说：钥匙不在顾师父手里。他藏起来了。除非叶父亲自来，否则谁也别想开月门。
车里安静了几秒。叶安握着方向盘，没回头，但车速慢了一点。
月门。钥匙。叶守月的骨。这些事叶凡没忘，但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现在顾师父死了，钥匙没了着落，叶父还在花圃。线索断了，又好像没断，崔明慧那句话，像是在故意留一个口子。
给花圃打电话。叶凡说。
苏晓已经拨出去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是姐姐的声音，背景里有石头敲击的轻响，她在工棚那边敲什么东西。
叶父刚睡下。姐姐说，他今天精神好些，吃了半碗粥。你说什么？……接他来南都？
叶凡说，顾师父走了。让他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姐姐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他昨天夜里说梦话，喊了。我问他老顾是谁，他不说了。醒了之后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后来才睡回去的。
叶凡闭了一下眼。手搭在车窗边沿上，拇指摩了一下玻璃边。
收拾东西。他说，我明天到。
姐姐应了一声，他要是问为什么去南都，我怎么说？
就说顾师父走了。他会懂的。
挂了电话。车拐进顾家那条旧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墙，墙头长着野草，风一吹晃。顾宅门口已经挂了白灯笼，风吹着晃，影子打在青砖墙上，一明一灭。门口停着一辆破自行车，车把上绑着一截白布，被风吹得卷起来又展开。
叶凡下车。顾巡走在前面，推开那扇旧木门。门轴响了一声，像是叹气。
院子里有香火味，混着纸钱烧过的焦气。正屋门口摆着两张长凳，上面放着花圈，不是买的那种，是用路边采的野花扎的，绳子还没系紧，有几朵掉在凳子底下。灵堂设在正屋，一口黑漆棺材摆在中间，棺头贴着顾师父的名字，墨写的，笔画有点抖，像是顾巡自己写的。旁边一盏长明灯，火苗很小，但没灭，灯油是新的。
顾巡扑通跪下来，额头磕在砖地上。叶景跟着跪了，没出声。叶凡站在灵堂门口，没进。
苏晓站在旁边，看着棺材，轻声说：崔明慧说的钥匙，会不会在棺材里。
叶凡看了她一眼。顾师父藏东西的地方，不会那么浅。他要藏，就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叶安和持锤人守在院门外。沈七没跟来。沈望那边收了线，但那张照片和那张纸条还在叶凡内袋里，像一块没烧完的炭。
叶凡走进灵堂。一步，两步，三步。在棺材前站定。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了。棺材上的漆面映着窗外的光，暗得看不出纹路。
老顾。叶凡说，声音不大，但灵堂里每个字都听得清，你替我娘养了巡儿，我替她养了景儿。这笔账，我记着。你欠她的，我还。她欠你的，我也还。咱们两清了。
说完，他没鞠躬，没磕头。只是站着，看了棺材三秒，然后转身出来。
院子里阳光斜了，照在老槐树的影子上。顾巡从灵堂里出来，眼睛红了，但没哭。他站在台阶上。
叶哥。顾巡说，崔姨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
叶凡等着。
她说：该回神狱了。但我不去。我当年进去过，出来时丢了半条命。
叶凡沉默了一拍。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白灯笼晃了一下，绳子在门框上磨出细小的声响。
叶景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枚银牌，叶守月留给他的那块。他看着叶凡，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叶景最后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娘的骨，我去取。
叶凡看着弟弟。叶景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憋着一股劲。那枚银牌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发烫，边角硌进肉里。
一起。叶凡说，但这次，只到月门，不再进神狱深处。
远处巷口，一个女人的身影一闪而过。穿深色衣服，步子很快，像是赶路。苏晓余光扫到，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崔明慧。她说。
叶凡没追。他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只说了一句：
让她去。钥匙的事，等爸来了再说。
他转身往院外走。顾巡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叶凡的背影，又看了看棺材，最后低头把长明灯的灯芯挑了一下，火苗亮了一点。
叶凡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摸了一下内袋里的信封，指尖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边。那些事没忘，但现在不是时候。
先办眼前的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明天去花圃接爸。
叶安挂挡，车驶出巷口。
（第2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