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海域上空的喧嚣，足足绵延了近百息之久。
数万修士争相冲入虚天殿的狂潮，如同沸浪拍岸，前仆后继，不曾有半分衰竭。殿前虚空灵光乱舞、遁光交错，轰鸣与杀伐之音层层叠叠，震得周遭海面涟漪阵阵、灵气逆流不止。
直至最后一批滞留观望的散修按捺不住贪念，催动身形窜入幽暗殿门，这片闹腾了许久的空域，才总算缓缓冷清下来。
漫天纷乱遁光尽数消弭，此起彼伏的破空巨响、怒喝厮杀、术法爆鸣，一点点归于沉寂。
先前被无数修士催动真元搅得动荡错乱的天地灵气，渐渐恢复平稳，缓缓流转如初。殿门前漂浮的血雾、细碎残骨、破损法器碎片，被秘境喷涌的荒古气流一卷，尽数吹散无踪，连半点曾经厮杀屠戮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上古秘境，自有涤荡万物的无形规则。
人命殒灭、同道相争、残躯零落，在这存续万古的墟天古地面前，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微末尘埃，不值一提。
整片沧海长空，刹那间静得诡异。
没有了人声喧嚣，没有了术法轰鸣，只剩虚天殿巨门之内徐徐飘散的荒古道韵，沉沉笼罩四野，清冷、苍茫，带着万古沉寂的荒芜气息，缓缓抚平着方才的人间乱象。
黑石孤岩之上，空域尽头。
柴行歌依旧立在原处，身形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寸。
他静静伫立虚空，冷眼望着眼前乱象落尽、人海归零，整片殿前空域彻底空旷寂寥，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方才群雄逐利、疯狂争先的一幕幕，依旧清晰映在眼帘。
有人仗着身法迅捷，抢在最前，却不慎触碰殿门禁制，被突兀迸发的古朴雷光劈中身躯，瞬间化为飞灰；
有人抱团结阵、强势挤兑周遭散修，刚踏入殿口便遭暗处潜伏修士偷袭，阵型崩碎、顷刻溃败；
有人贪功冒进、不顾一切疾驰深入，转瞬卷入空间乱流，身影凭空湮灭，再无踪迹。
短短百息，殒命、重创、失踪的修士不知凡几。
只是这些惨烈的景象，尽数被后续蜂拥争先的人流遮掩，被众人心中的贪念无视。
世人皆见虚天殿三百年一开的无上造化，却无人愿意正视，这份造化背后，掩埋着多少历代修士的枯骨亡魂。
柴行歌微微吐纳，一口微凉海风入体，涤荡尽心中最后一丝杂念。
修仙界从来如此，弱肉强食、机缘夺命，从来没有半分情面可讲。贪心者殒身，急躁者败亡，贸然争先者，大多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这是亘古不变的修行铁律。
他百年踏遍星海，九死一生走到今日，早已见惯这般乱象，心性早已磨砺得古井无波。
不会因他人疯狂而躁动，不会因机缘遍地而贪妄，更不会因一时热闹乱了自身分寸。
静待全场彻底安宁，殿前再无半分人影、再无半分杀机躁动，柴行歌这才缓缓抬眸，正视前方大开的上古殿门。
历经无数修士穿梭冲刷，原本不稳的空间壁垒已然彻底稳固。
虚掩万古的玄金巨门完全敞开，门扉厚重古朴，表层斑驳的上古阵纹静静蛰伏，不再有封禁反噬的凌厉气机，只剩岁月沉淀的苍茫厚重。
门洞幽深漆黑，望不见内里光景，唯有丝丝缕缕的荒古灵息缓缓飘出，醇厚纯粹，远超外界天地灵气，吸入一口，便觉经脉舒泰、神魂清明。
殿门周遭再无随机触发的诡异禁制，先前频频闪现的空间裂隙、灵光反噬、幻境迷雾，尽数随着空间稳固彻底消散。
此刻入场，已是全场最稳妥、最安稳、最无凶险的时机。
时机已至。
柴行歌不再迟疑。
他周身气机依旧敛藏，不展锋芒、不露灵力、不起遁光，只是身形轻轻一晃，凭着精湛入微的肉身控制力，身形如同一片轻羽，慢悠悠朝着虚天殿门洞飘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遁术催动，没有灵光护体的刻意张扬，平平淡淡、普普通通，与寻常随处游荡的低阶散修别无二致。
这便是他的入殿之道。
不引瞩目、不惹窥探、不显实力，于无声无息中潜入秘境，最大限度规避一切未知敌意。
数息之间，身形便悄然落至殿门之前。
临近门洞，一股远比外界更加沉凝厚重的荒古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周身。
与外界灵动滋养的灵泽不同，殿内的气息带着浓郁的岁月腐朽感，沉寂、荒芜、古老，充斥着万古无人踏足的静谧，压得人周身真元都不由自主微微放缓流转。
柴行歌脚步微顿，立于殿口边缘，小心翼翼探出神念，缓缓向内铺开。
他的神念凝练精纯，经过古韵长期滋养，远比同阶修士绵长敏锐，且收敛精妙，不张扬、不激进，如同流水漫溯，悄无声息探查周遭百丈之地。
百丈之内，地势开阔平坦。
脚下是整块巨型青黑古石铺地，石面布满细密古纹，纵横交错，蔓延至视线尽头，是上古时期人工镌刻的护地大阵纹路，历经万古岁月，依旧残存微弱灵气，稳固整片殿基，隔绝地底阴邪煞气与空间异动。
周遭矗立着数十根粗壮石柱，柱身雕刻着早已失传的上古图文、异兽纹路，线条古朴拙重，虽历经万古侵蚀，部分纹路模糊残缺，依旧能窥见当年建造这座古殿的磅礴规制。
石柱之间空空荡荡，没有妖兽蛰伏，没有禁制埋伏，没有修士潜藏，一片死寂空旷。
唯独地面零星散落着些许黯淡碎石、腐朽木屑、干枯古草，皆是万古岁月流逝遗留的残物，并无半点出奇之处。
确认周遭无凶险、无杀机、无潜藏隐患，柴行歌才彻底放下心防，抬步缓缓踏入虚天殿中。
甫一入殿，外界的喧嚣、海风、天光尽数隔绝。
整片天地骤然一静，幽暗、清凉、孤寂，瞬间包裹全身。
殿内光线昏暗无比，无日月天光，无灵灯映照，唯有远处廊道深处，隐隐透出点点微弱的朦胧灵光，勉强勾勒出层层殿宇、长长廊道的模糊轮廓。
空气湿润微凉，夹杂着淡淡的尘埃沉淀气息与古木腐朽味道，是万古封闭、无人踏临独有的秘境气息。
柴行歌入殿之后，并未急于深入，反倒第一时间侧身退至一根粗壮石柱阴影之下，贴柱而立，彻底隐住身形。
背靠冰冷坚硬的古石柱，他双目微阖，静静感知周遭一切异动。
入秘境之初，最忌急躁冒进。
哪怕殿前乱象尽消、眼前看似安稳，也未必真的全无凶险。不少高阶禁制、隐匿杀阵、诱敌幻境，皆有延时触发、隔位埋伏的特性，专杀初入秘境、放松警惕之人。
他耐心伫立原地，足足静立数十息。
细细感知灵气流转变化、空间波动起伏、周遭气机异动，反复核验神念探查范围之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纹路、每一处阴影死角。
数十息后，确认周身百丈范围，灵气平稳、空间稳固、阵纹沉寂，无半点杀机浮动、无半点禁制异动，这才彻底安心。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沉静，扫视四方幽暗廊道。
虚天殿浅层格局，远比古籍记载更为宏大辽阔。
身前是一片宽阔的殿前庭广场，地面古纹连绵无尽，左右两侧各有两条幽深狭长的石质廊道，蜿蜒曲折，通往未知的殿宇深处。正前方一条主廊道更为宽阔高大，笔直延伸向秘境腹地，遥遥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殿影轮廓，幽深莫测。
左右侧廊道狭窄偏僻，灵光稀薄，地势隐晦，大概率是人迹罕至的边角盲区。
正中主廊道宽敞明亮、灵气充裕、道韵浓郁，机缘必然更多，但对应的，先期入内的大宗门弟子、独行天骄，定然大多选择这条主路，沿途厮杀、争夺、埋伏必然数不胜数，凶险最盛。
柴行歌目光微凝，几乎没有迟疑，便敲定了行进路线。
舍弃正中繁华主道，择左侧偏僻窄廊潜行。
富贵险中求，那是亡命之徒、贪功修士的选择。
他所求，从来不是极致造化、一步登天，而是安稳求存、步步精进、无伤而归。
偏僻廊道机缘或许微薄，却胜在人少、安静、无纷争、无厮杀，最适合他这般稳中求进、避凶趋吉的潜行之道。
选定路线，他不再停留。
身形微矮，气息再度向内收敛数分，将自身一切生机、灵力、动静压至最低状态，脚步轻缓，踏地无声，顺着左侧幽暗廊道，缓缓纵深前行。
这条古廊极长，地面古石光滑冰凉，两侧石壁笔直陡峭，壁面斑驳老旧，布满岁月风化的痕迹，偶尔能看见残存的残破雕纹，大多模糊残缺，早已看不出原本样貌。
廊道上空幽暗无光，唯有远处微弱灵光遥遥点缀，前路幽深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一路走来，四周死寂得可怕。
听不到人声、听不到兽吼、听不到术法轰鸣，唯有自身轻微的脚步落音，在空旷幽暗的廊道之中轻轻回荡，衬得整片古殿愈发静谧荒芜。
柴行歌一路前行，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神念持续外放，笼罩周身前后百丈，但凡有半点灵气异动、空间波动、气机异常，即刻便能察觉、及时退避。
脚下步伐不急不缓，每踏出数步，便会短暂驻足片刻，核验地面阵纹、探查周遭死角、排查隐匿禁制。
这般行进速度，远慢于争先冲入的各路修士，却最为稳妥安全。
约莫前行数百丈，廊道两侧石壁之上，渐渐零星出现一些黯淡的灵光碎屑。
这些灵光细碎微弱，悬浮在半空，随灵气流动轻轻飘荡，是上古灵材常年蕴养残留的灵气精华，并无实体，无法采摘收取，只能潜移默化滋养肉身经脉。
寻常修士若是见了，定然会欣喜若狂，冲动上前，运转功法大肆吸纳，贪求点滴精进。
柴行歌却是视若无睹，依旧稳步前行，不曾驻足半分。
区区无主散逸灵息，微不足道，不值当停下脚步、暴露自身气机、打乱潜行节奏。
越是幽暗偏僻之地，越容易藏有隐匿杀机，一旦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继续纵深百余丈，前方廊道忽然微微开阔些许。
廊道尽头，豁然出现一方小型偏殿耳室。
耳室门洞残破不堪，半边石门早已倾倒碎裂，满地碎石堆积，门洞之内漆黑一片，死寂沉沉，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古朴灵气。
柴行歌脚步骤然一顿，身形瞬间停在廊道中段，不再贸然靠近。
他凝神远眺，神念小心翼翼探入门洞之中，缓慢铺开、细细筛查。
片刻之后，他眼底微动。
这间上古耳室不大，约莫数丈方圆，内部空空荡荡，无妖兽、无凶煞、无埋伏，唯独地面角落，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古朴玉牌。
玉牌色泽暗沉，纹路晦涩，悬浮在薄薄的灵气之中，微弱灵光若隐若现，看似平平无奇，却带着一丝独属于上古器物的沉寂道韵。
除此之外，耳室石壁之上，残留着些许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几道深深的法器劈砍痕迹，足以证明，此处曾有修士踏足、曾有厮杀争斗。
想来是先期入内的修士路过此地，曾为争夺某物大打出手，最终尽数离去，唯独遗留这么一枚看似无用的黑玉牌无人拾取。
大概率是这些修士眼光挑剔、心气极高，看不上这般毫无灵光外泄、看似普通凡物的残旧玉牌，故而弃之不顾。
柴行歌没有急于上前拾取，依旧隔远静观片刻。
他闯荡秘境多年，深知一个道理：无人争抢、遗留落单的物件，要么毫无价值，要么暗藏玄机。
他静静观察玉牌周遭的灵气流转、阵纹变化、空间波动，反复排查三两遍，确认无触发禁制、无噬灵陷阱、无隐匿毒瘴、无延时杀局，周遭一切安稳平和，这才缓步上前。
临近玉牌三尺之外，他再次驻足，抬手打出一道微弱的试探灵光，轻缓落在玉牌表层。
灵光触碰到黑玉牌的瞬间，无反噬、无爆发、无异常异动，仅仅微微荡漾，便轻轻化开。
彻底安全。
柴行歌这才俯身伸手，指尖轻凝真元，稳稳将这枚古朴黑玉牌捏入手中。
入手冰凉细腻，质地温润坚硬，非金非石非玉，触感奇异，重量极轻，几乎无坠手感。
玉牌表层纹路晦涩繁复，隐约能拼凑出残缺的上古字迹，只是岁月太久、磨损过重，大半字迹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辨认完整内容。
一缕细微真元小心翼翼渡入玉牌内部，探查内里玄机。
瞬息之后，柴行歌心中了然。
这并非功法玉简、不是储物令牌、更不是秘境重宝，只是一枚上古时期镇守偏殿的普通镇庭玉牌，岁月流逝，威能散尽，如今只剩一丝微弱的古韵残留。
对元婴大能、顶尖天骄而言，确实毫无用处。
但对此刻的他而言，却也算一桩小小机缘。
其内残留的微薄古韵，温和纯粹，不含半点驳杂戾气，可用来打磨真元、凝练丹元、温润道心，日积月累，能悄然补足结丹修士的细微根基瑕疵。
虽不能助他突破境界，却能润物无声夯实道基，稳扎稳打，益处绵长。
柴行歌不贪不躁，神色平静，随手将黑玉牌擦拭干净，收入乾坤造化葫中单独存放，留待日后闲暇慢慢温养参悟。
捡得这一桩小机缘，他并未停留，转身退出残破耳室，重回幽暗廊道，继续稳步向前潜行。
一路再无奇峻异变，唯有沉寂荒芜、古石斑驳、灵息悠悠。
偶尔途经一些小型偏殿、岔路暗室、残破石台，他皆会远远神念探查，确认无凶险、有机缘则稳妥拾取，无价值则直接绕行，绝不贪多、绝不拖沓、绝不冒进。
一路走来，他见过修士厮杀遗留的血迹残痕，见过被翻找一空的废弃古器，见过触发禁制殒命者遗留的破碎法器。
处处可见前人踪迹，处处可见秘境残酷。
不少心急修士，只顾着冲入深处寻宝，沿途乱闯乱碰，触发无数禁制，白白殒命，连浅层边角的安稳机缘都来不及拾取。
柴行歌始终稳守本心，不急不躁、步步排查、寸寸推进。
不追深处繁花，不争世人争抢，不求惊天造化。
只在无人问津的幽暗边角，徐徐探索、默默积累、安稳求存。
虚天殿万古沉寂，群雄逐乱奔深。
他自敛锋藏迹，独行荒古幽庭。
喧嚣尽归他人，凶险尽数避开，只留一身安稳，静待步步机缘、徐徐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