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一愣,从床上坐起来:“柳如烟?她来干什么?”
他刚穿好衣服,柳如烟就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巡捕营的公服,身姿挺拔,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看见方格,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硬邦邦地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昨天铺子的事,谢了。这是我娘做的点心,给你的。”
方格乐了:“哟?咱们铁面无私的柳捕头,居然还给我送点心?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柳如烟瞬间瞪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你爱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要,怎么不要。”方格笑着打开食盒,里面的桂花糕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尝了尝,点点头,“味道不错,替我谢谢伯母。”
柳如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别扭少了几分,又开口道:“对了,昨天那几个地痞,我们审了,他们背后还有人,是城南的一个混混头子,专门在东市收保护费,我们已经去抓了。你那铺子,以后不会有人去闹事了。”
“行,多谢柳捕头了。”方格笑了笑,“改日我一定请你喝酒,说到做到。”
柳如烟的脸又红了几分,丢下一句“谁稀罕喝你的酒”,转身就快步走了,脚步都有些慌乱。
方格看着她的背影,咬着桂花糕,忍不住笑了。
这位京城母老虎,看着凶,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黄河决堤的事,在京城越闹越大,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骂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朝堂上更是风起云涌,已经有好几个管河道的官员被拿下了,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而方格的“来一跑”,生意更是火得一塌糊涂,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个能帮人跑腿代买的铺子,订单一天比一天多,连不少达官贵人的府邸,都开始找“来一跑”帮忙送东西、采买物件。
这天下午,方格正和赵弘坐在聚贤茶楼的老位置上,喝着茶,听着楼下说书先生讲黄河决堤的事。
赵弘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显然是这两天,查到的东西让他越发震怒。
他看着方格,沉默了半天,开口道:“格子,黄河那边的灾情,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没吃没喝,朝廷拨下去的粮食,又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根本没多少了。这种情况,你说该怎么办?”
聚贤茶楼二楼,雅间里茶香袅袅。
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隐隐传来,可雅间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赵弘看着方格,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焦灼。这两天,从灾区传回来的奏折一封比一封急,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可拨下去的赈灾粮,却迟迟到不了百姓手里,他急得几夜都没合眼,朝堂上吵翻了天,却没一个人能拿出个管用的法子。
他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了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身上。
方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几十万百姓的灾情,在他眼里跟铺子的一单生意没什么两样。
可他一开口,就直接戳中了问题的根子。
“老赵,你做了这么多年南北杂货生意,总该懂一个道理吧?”方格挑了挑眉,语气散漫,“一样东西,经手的人越多,扒皮的就越多,等落到最后接货的人手里,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粮食也是一个道理。”
赵弘猛地一愣,瞬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之前只想着严查克扣,只想着多拨粮食,却从来没想过,根子就出在这层层转运、层层经手的流程上!
从户部拨粮,到州府,再到县衙,最后到灾民手里,中间要过十几道手,每一道手都要扒一层皮,就算拨下去再多的粮食,到百姓嘴里,也剩不下几粒米了!
“你的意思是……”赵弘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减少经手的环节?”
“不然呢?”方格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想啊,粮食从京城的粮仓里出来,直接派专人押运,一路直达受灾的各个县城,中间不经过任何州府转手,到了县城就当场开仓,少了中间七八道扒皮的环节,能落到百姓手里的粮食,不就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押运的人,不能只用管粮食的官。你得派两拨人,一拨管押运,一拨管监督,互相盯着,谁也别想动手脚。到了地方,开仓放粮的时候,也不能关起门来放,得在城门口、集市上,当着所有百姓的面放,谁领了多少粮食,一笔一笔记下来,张榜公示,谁也做不了假。”
这两句话,直接把粮食克扣的死穴给堵得严严实实。
减少转运环节,从根源上减少了贪腐的机会;双队押运互相监督,断了押运官员动手脚的可能;当众放粮、张榜公示,更是把县衙的小动作也给掐死了。
赵弘坐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了十八年皇帝,赈灾的事经历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按老规矩来,户部拨粮,层层下发,然后严查贪腐,可从来没有一次,能像方格这样,从根子上把问题给解决了。
这小子随口几句话,就把困扰了满朝文武半个月的难题,给拆解得明明白白!
“还有呢?光放粮也不是长久之计。”方格又慢悠悠地开了口,继续道,“几十万百姓,总不能天天靠着朝廷放粥活着,时间长了,人心就散了,还容易出乱子。”
赵弘连忙追问:“那该怎么办?”
他现在对方格,已经是全然的信服,甚至带着几分敬服。这小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让他瞬间豁然开朗。
“简单,以工代赈。”方格吐出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以工代赈?”赵弘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