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格心里犯嘀咕的时候,酒馆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面瘫脸的护卫陆影。
正是老赵。
老赵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方格,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哈哈一笑:“格子!我就知道你躲在这种清净地方!我去聚贤茶楼找你,伙计说你没来,去你家,门房说你一早就出去了,没想到在这儿逮着你了!”
方格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一动,连忙起身招呼:“老赵?你怎么来了?快坐,正好我一个人喝酒,怪没意思的。”
老赵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陆影依旧站在不远处的墙角,像个木桩子似的,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声音都不出。
伙计连忙添了碗筷,老赵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跟方格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这几天没见你,跑哪儿去了?前几天礼部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谢什么,随口一句话的事。”方格摆了摆手,端着酒杯,心里却还在琢磨刚才听到的捐官黑市的事,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赵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他有心事,放下酒杯,笑着道:“怎么了格子?看你愁眉苦脸的,谁惹你了?还是铺子里的事出了岔子?”
“没有,铺子里的事有苏小暖管着,好得很。”方格摇了摇头,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张怀安卖官的事直接说出来。
这事牵扯到吏部,牵扯到他爹,他要是直接跟老赵说了,老赵一个做南北杂货生意的商人,管不了这事不说,万一传出去,反倒打草惊蛇。更别说,他总觉得老赵这人不简单,背后说不定跟朝堂上的人有牵扯,这事说出去,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旁敲侧击地问道:“老赵,你走南闯北做买卖,见多识广,我问你个事。你说,要是有人私下里明码标价卖官,几万两银子就能买个县令当当,这事儿,朝廷不管吗?”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脸上却不动声色,端着酒杯慢悠悠道:“还有这种事?那自然是要管的。卖官鬻爵,历朝历代都是杀头的大罪,不光卖官的要掉脑袋,买官的也要治罪,就连上面管着的官员,也要担失察的罪责。怎么?你听说什么了?”
方格没接话,只是喝了口酒,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就是刚才听邻桌的人闲聊,说什么三万两就能买个县令,随口问问。我还以为,朝廷的官,都是科举考出来的,没想到还能花钱买。”
老赵的脸色沉了几分,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他当了十八年皇帝,最恨的就是贪腐舞弊,卖官鬻爵更是触碰了他的底线。吏部是朝廷选官的根本,要是连文选司都敢私下卖官,那这大宁的官场,早就烂到根里了。
他心里瞬间就定了主意,回去就让陆影立刻彻查此事,把这黑市的根子连根拔起。可脸上却半点没露,依旧笑着跟方格喝酒,顺着他的话道:“这种歪门邪道,长不了。朝廷早晚会查,一查就是掉脑袋的大事,咱们老百姓,就别掺和这些事了,喝酒喝酒。”
方格听他这么说,心里也定了定。
也是,这种事,自然有朝廷管,有御史台查,他一个纨绔子弟,瞎掺和什么。只要提前给他爹提个醒,让他爹查查文选司的事,把这窟窿堵上,别等闹大了,惹祸上身就行。
想通了这一点,方格心里的郁结瞬间散了,笑着端起酒杯,跟老赵碰了一下:“你说的对,咱们就是喝酒的老百姓,管这些朝堂上的破事干什么。来,干了!”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从晌午一直喝到傍晚,聊的都是市井里的新鲜事,再也没提捐官的事。
夕阳西下,两人才晃晃悠悠地出了酒馆,各自回了府。
方格回了方府,琢磨了一晚上,还是没敢直接跟他爹说这事。他爹那个老古板,要是知道他天天泡在酒馆里,听这些衙门里的龌龊事,少不了又是一顿骂,搞不好还要关他禁闭。
最后他想了个法子,写了张匿名的纸条,趁着天没亮,塞到了他爹书房的门缝里,只写了文选司张怀安私卖官缺,让他爹自查。
做完这事,方格彻底松了口气,往床上一躺,蒙头就睡。
他没料到,就在他回府睡觉的时候,皇宫大内,皇帝赵弘已经连夜召见了巡检司指挥使陆影,下了死命令,彻查吏部文选司卖官鬻爵一案,顺藤摸瓜,把这捐官黑市的根子,彻底挖出来。
深夜的御书房,烛火通明。
赵弘看着陆影递上来的,关于张怀安的初步调查结果,脸色铁青,狠狠一拍桌子。
“好啊!真是好得很!朕的吏部,竟然出了这种蛀虫!”
陆影躬身站在下方,一言不发。
赵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拿起朱笔,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
彻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吏部文选司张怀安私卖官缺的事,没几天就有了结果。
方远图收到门缝里的匿名纸条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即就召了文选司郎中闭门密谈,连夜核查司内账目与官员铨选文书,不过两天功夫,就把张怀安这些年私下卖官的事查了个底朝天。
人赃并获,方远图半点没留情,直接把人绑了送到刑部,连带牵扯出的十几个小吏,一并革职查办。这事在吏部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方远图借着这事,把吏部四个司从头到尾整顿了一遍,狠狠敲了敲底下人的警钟。
只是他翻来覆去查了许久,也没查到那张匿名纸条到底是谁塞的,只隐约猜到,多半是自己那个天天不着家的二儿子。毕竟除了他,没人会特意提醒自己这事,还特意用了匿名的法子,怕挨骂。
经了这事,方远图再看方格,态度又松了不少。虽然依旧天天念叨着让他读书走正途,却也没再像以前那样,动辄就要打断他的腿,甚至偶尔上朝之前,还会特意去西跨院看一眼,见他睡得安稳,也不叫醒,只叮嘱下人别吵着少爷。
方格落了个清净,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