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猛地一拍大腿,心里瞬间通透了。
他之前只纠结于给不给赏赐,怕失了大国气度,又怕惯得对方得寸进尺,却从来没想过,先从朝贡的规矩上,把对方的底气给打掉。万元上国本就是边陲小国,连朝贡的贡品都不合规制,本就理亏,先把这事挑明,朝堂上自然就不会再吵着“厚往薄来”,失了大义。
“那然后呢?”赵弘连忙追问,眼里满是急切。
“然后,就分两头办。”方格继续道,“他不是要互市,要做生意吗?可以谈。但生意有生意的规矩,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他想拿不值钱的破烂换咱们的铁器、茶叶,门都没有。想要东西,拿真金白银来买,或者拿他们当地的特产、战马这些有用的东西来换,想空手套白狼,做梦呢?”
“至于边境的事,就更简单了。”方格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占了咱们的镇子,劫掠咱们的商队,还倒打一耙?这事不能含糊,直接把证据拍在他脸上,劫掠商队的人证物证,占了镇子的舆图证据,全摆出来,让他给个说法。他要是识相,把镇子吐出来,赔了商队的损失,这事还有的谈;他要是不识相,那还客气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开铺子,也讲究和气生财,但那是对懂规矩的客户。遇到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你越是让着他,他越是得寸进尺。先礼后兵,道理讲不通,就别跟他废话。他敢在边境挑事,咱们的边军就敢打回去,他一个边陲小国,还能扛得住咱们大宁的大军?真打起来,吃亏的是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番话,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朝堂上的空话套话,全是市井里做生意、开铺子的道理,却把这桩棘手的外交危机,拆解得明明白白,从面子到里子,从谈判到后手,安排得滴水不漏。
赵弘坐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当了十八年皇帝,为了这事跟大臣们吵了好几天,满朝文武要么只会喊着“天朝上国,怀柔远人”,要么只会喊着“出兵征讨,扬我国威”,没有一个人能像方格这样,拿出一套软硬兼施、进退有据的完整法子。
可眼前这小子,明明只是个天天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喝着酒聊着天,随口几句话,就把困扰了他半个月的难题,解得彻彻底底。
“格子……”赵弘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你小子,真是天生的明白人。这几句话,比满朝文武说的都管用。我敬你一杯!”
方格笑着跟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一脸无所谓:“随口一说罢了,都是开铺子跟人打交道悟出来的道理。反正换做是我的铺子,遇到这种找茬的,我就这么办,总不能让人家骑在头上拉屎,还得陪着笑脸给人送钱吧?”
赵弘哈哈大笑,心里的郁结一扫而空。有了方格这一套法子,他心里彻底有了主意,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万元上国的使者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聊铺子的生意,眼看着夜色渐深,才各自分开。
方格晃晃悠悠地回了方府,刚进大门,就撞见了下朝回来的方远图。
方远图刚在朝堂上跟大臣们为了万元上国的事吵了一下午,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看见一身酒气的方格,瞬间火就上来了,指着他的鼻子就骂:“逆子!又去哪儿鬼混了?喝得一身酒气,三更半夜才回来!我方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方格站在原地,低着头听着,心里毫无波澜。反正他爹天天都要骂他这么一顿,早就听习惯了。
“天天就知道游手好闲,跟那群勋贵子弟鬼混,斗鸡走狗,流连市井!”方远图越骂越气,吹胡子瞪眼,“你看看你大哥,如今已经在翰林院当值,兢兢业业,再看看你!除了吃喝玩乐,你还会干什么?我告诉你,明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读书,再敢踏出府门一步,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骂了足足一刻钟,方远图才骂够了,甩着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方格耸了耸肩,溜溜达达地回了自己的西跨院。翠儿早就备好了醒酒汤,伺候他喝下,无奈道:“少爷,您下次还是早点回来吧,不然老爷又要骂您了。”
“怕什么,他骂他的,我玩我的,两不耽误。”方格往床上一躺,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他天天在朝堂上吵架,火气没处撒,不骂我骂谁?就当给他解闷了。”
他压根没把他爹的骂声放在心上,更没把晚上跟赵弘聊的那番话当回事。在他看来,那不过是酒桌上随口扯的闲话,算不得什么。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他完全没料到,自己这几句酒桌上的闲话,第二天就会被赵弘原原本本地用在朝堂上,把嚣张跋扈的万元上国使者,怼得哑口无言。
第二日一早,方格没听他爹的话在家读书,趁着方远图上朝去了,揣上钱袋,溜溜达达地就出了府,先往东市口的“来一跑”总铺去了。
铺子里依旧热闹非凡,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伙计们进进出出,手里都拿着待送的包裹订单,忙得脚不沾地。苏小暖正趴在柜台上,跟几个管事核对城际配送的账目,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小掌柜的模样。
“哟,苏掌柜,忙着呢?”方格笑着走了进去。
苏小暖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迎了上来:“方公子!你怎么来了?快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忙,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城际配送的线路跑得怎么样了?”方格往柜台前一靠,随口问道。
“跑得特别顺!”苏小暖激动地跟他汇报,“临州、通州、武清、固安这几条线路,现在天天都有固定的班次,商户们都特别满意,好多新商户都找上门来签长期合约了!还有河间府、保定府的商户,也派人来问了,想跟咱们合作,把线路开到他们那边去!”
“行,干得不错。”方格笑着点了点头,又叮嘱道,“线路慢慢开,别着急,先把现有的线路跑稳了,服务和时效跟上,别为了开新线路,把老客户的口碑砸了。还有,跑长途的伙计,安全第一,路上的吃住都安排好,别让他们受了委屈。”
“我都按你说的安排好了!”苏小暖用力点头,把他的话记得牢牢的,“你就放心吧,肯定出不了差错!”
方格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跟相熟的老伙计们打了个招呼,看着铺子里井井有条的样子,也没多待,摇着折扇又出了门,往东街的小书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