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哈哈一笑:“格子!正想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看你这脸红的,没少喝啊?”
方格笑着摆了摆手,拉着他坐下,让伙计添了副碗筷,又上了一壶热酒:“刚跟两个朋友喝了几杯,不算多。老赵,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生意上的事都理顺了?”
“理顺了理顺了!”老赵坐下,端起伙计刚倒的热酒,跟方格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满脸的佩服,“还是你小子的法子管用!就按你说的,把账目全贴出去公示,底下那些掌柜的,再也不敢乱报账了,这个月的花销,直接降了一大半!我这次来,是专程来谢谢你的!”
“多大点事,谢什么。”方格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随口给你出个主意罢了,能管用就行。”
“管用!太管用了!”老赵连连点头,可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又露出了之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方格挑了挑眉,往嘴里塞了颗花生,随口问道:“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看你这脸皱的,跟个包子似的。”
老赵重重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的无奈:“嗨,别提了。刚解决了报账的事,又出了新的乱子。我这几十家分号,遍布全国各地,掌柜的干个三五年,要么升迁调回总号,要么就辞任不干了,本来是正常的人事变动,可每次交接,都能闹出一堆烂事。”
他顺着之前南北杂货商人的身份往下说,心里却憋着一肚子的火。
前阵子刚整治完公费乱象,各地的奏折又递了上来,全是关于地方官员调任交接的烂事。有的知府升迁离任,把衙门里的重要卷宗、钱粮账目全带走了,新官上任两眼一抹黑,连府库里有多少银子、多少存粮都不知道;有的官员离任前,胡乱批了一堆工程,签了一堆欠条,屁股一拍走人了,烂摊子全留给新任官员,新旧官员互相推诿,最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更有甚者,离任前把府库里的银子挪空了,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等新官发现亏空,早就找不到人了,最后只能朝廷来填这个窟窿。
他召集群臣议了好几次,吏部、户部、刑部吵来吵去,要么说要严审离任官员,要么说要让新官自行核查,吵了好几天,也没拿出个能落地的法子。毕竟这规矩牵扯到所有官员的调任,满朝文武,谁都有调任升迁的时候,谁也不想给自己套上紧箍咒。
老赵心里憋火,又没处说,只能又来找方格,借着生意的由头,问问这小子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你是不知道,格子。”老赵一脸头疼地继续说,“前阵子江南有个分号的掌柜,升迁调回总号,走的时候把分号的账本、客户名册全带走了,新掌柜过去,连铺子里有多少存货、欠了外面多少货款都不知道,接手不到半个月,就出了大纰漏,赔了足足上千两银子。”
“还有西北的一个分号,老掌柜离任前,跟供货商签了一堆进货合同,收了人家的定金,结果人走了,货没进,供货商找上门来要账,新掌柜根本不知道这事,死活不肯认,最后闹到了官府,把我们商号的名声都搞臭了。”
“更气人的是,还有的掌柜,离任前把铺子里的银子挪去做别的生意,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等新掌柜发现亏空,人早就跑没影了,最后损失全得我们总号担着。”
老赵越说越气,狠狠一拍桌子:“我跟几个同行聊过,家家都有这破事,想了无数法子,又是派人监交,又是让账房核账,可总有漏网之鱼,防不胜防。格子,你脑子活,你给我出个主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管,才能不让这些烂账跟着人跑了?”
方格听完,端着酒杯慢悠悠晃了晃,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就这点事?”
老赵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坐直了身子,凑过来道:“怎么?格子,你又有法子了?”
“这事啊,简单。”方格张口就来了他的口头禅,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管不住,无非就是权责没分清,人走了,责任也跟着走了,他自然不用管身后的烂摊子。你只要定死一个规矩,离任的时候,必须交清三张清单,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写清楚,保管没人敢留烂账。”
“三张清单?”老赵连忙追问,“哪三张?你快说说!”
方格伸出三根手指,一条条给他说得明明白白。
“第一张,钱粮账清单。”方格收回一根手指,“不管是分号的银子、存货、货款,还是外面欠的账、预付的定金,一笔一笔全写清楚,账实核对,分毫不差。老掌柜和新掌柜,还有监交的账房,三方一起签字画押,确认无误了,老掌柜才能走。以后要是发现账上的钱对不上,就算他人走了,也得找他负责,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跑不了他。”
“第二张,在建工程清单。”方格收回第二根手指,“不管是跟人签了的进货合同,还是正在修的铺面、正在谈的生意,所有没办完的、正在进行的事,全写清楚,合同内容、进度、后续要办的事,一条一条列明白,双方签字确认。新掌柜按着清单接手,老掌柜不能藏着掖着,更不能私下乱签合同,以后出了问题,按清单上的签字追责,谁的事谁负责。”
“第三张,待办事项清单。”方格收回最后一根手指,“铺子里还有哪些没解决的麻烦,哪些要跟进的客户,哪些官府里要办的手续,所有悬而未决的事,全写在清单上,哪些是老掌柜手里的事,办到哪一步了,后续要怎么处理,全写得明明白白。交接清楚了,新掌柜才好接手,不会两眼一抹黑,出了问题也知道该找谁。”
方格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补充道:“就这三张清单,离任的时候必须交齐,少一张,签不了字,就不许离任,不许调动。以后不管出了什么问题,拿着清单一查,就知道是谁的责任,就算他人走了,责任也跑不掉。这么一来,谁还敢临走前乱搞,留下一堆烂账?”
老赵坐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酒碗都忘了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