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方格在京城待得腻了,便想着出去走走。他谁也没带,只揣了几两碎银,骑了匹温顺的老马,慢悠悠地出了城。
这一走,便走了两日。
他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去,走到麟州地界时,被一片漫山遍野的柿树林吸引住了。时值初春,柿子还没挂果,但那些老树的枝干虬结苍劲,一看就是上百年的树龄。树林深处,藏着一座古寺,灰墙黛瓦,檐角飞翘,隐隐有钟声传来。
方格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路边,沿着石阶往上走。古寺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斑驳,依稀可辨“敕建”二字。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僧在扫落叶,香炉里连烟都没有。
他正四处打量,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格子?你怎么在这儿?”
方格回头,就看见老赵从寺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陆影。老赵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样子。
“老赵?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跑麟州来了?”方格笑了,“我到你这儿,是闲逛。你来这儿,怕不是又替那个朋友跑腿吧?”
老赵也笑了,走到他身边,并肩往寺里走:“还真让你猜着了。麟州的知州进京述职,说这古寺香火冷清,游客稀少,想了不少办法都没用。我那个朋友托我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在寺里转了一圈,又出来看了那几棵千年古树。老赵指着古树叹了口气:“你看看,这么好的古迹,这么好的古树,怎么就没人来呢?知州说,这地方离京城不过两日路程,山清水秀,古寺古树都有来历,可百姓就是不愿意来。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方格靠在古树下的石凳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干柿子饼咬了一口,慢悠悠道:“这事不难。”
老赵眼睛一亮,在他旁边坐下:“怎么说?”
方格嚼着柿饼,指了指古树,又指了指远处的柿树林:“你把这古树和柿子结合起来,搞个‘赏古树、品甜柿’一日游,保准火。”
老赵身子往前倾了倾。
“第一,把那几棵千年古树和古寺打包,做个景点。古树前立个牌子,写上‘前朝高僧手植,祈福灵验’,再编几个民间故事,比如某书生在此树下许愿中了状元,某老人在此树下祈福病愈。故事越离奇越好,百姓就爱听这个。”
老赵连连点头。
“第二,把麟州的柿子做成特产。游客来了,不光能看古树、逛古寺,还能摘柿子、品甜柿。柿子不要钱,摘了带走按斤卖。游客玩得开心,柿子也卖出去了。再搞个柿子宴,用柿子做菜,柿饼、柿糕、柿酒,让游客吃个新鲜。”
“第三,跟‘来一跑’合作,开通京城到麟州的旅游线路。游客在京城报名,坐车来麟州,一天来回,车费、门票、吃饭全包。方便了游客,也带动了麟州的生意。”
老赵听完,猛地一拍石凳:“妙啊!”
方格这次没躲,因为石凳拍不碎。
“那民间故事,怎么编?”老赵追问。
方格把最后一口柿饼塞进嘴里,含混道:“这还不简单?就说当年高僧云游至此,见此地干旱,百姓受苦,便种下柿树,以柿果济民。后来高僧圆寂,柿树化为神树,每逢灾年便会结出金柿,救百姓于危难。再编几个灵验的故事,比如某某人求子得子,某某人求财得财。故事传开了,自然有人来。”
老赵哈哈大笑,拍了拍方格的肩膀:“格子,你这脑子,真是绝了!出来逛个景,都能逛出这么好的点子。”
方格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不过是市井谋生的寻常法子。你开铺子,也得会讲故事。铺子有了故事,客人就愿意来。一个道理。”
夕阳西下,方格没有跟老赵一起回京。他在古寺旁边找了家农家小院住了一晚。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觉得这地方确实不错。山好,树好,柿子也好,就是没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又在柿树林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苍劲的老树,心里想着,等秋天柿子红了,这里应该会很热闹吧。
他骑上马,慢悠悠地往回走。老赵已经提前回京了,路上就他一个人,倒也自在。走到半路,路过一个小镇,他停下来吃了一碗羊肉面,又继续赶路。
回到京城已经是第三天傍晚。翠儿接过缰绳,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问:“少爷,您去哪儿了?连个信都不捎回来。”
“去麟州看柿子树了。”方格把马鞭丢给她,往院子里走。
翠儿追在后面:“柿子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方格头也不回,“下次带你去。”
翠儿愣了一下,抿嘴笑了。
一个月后,麟州古寺的门口立起了新牌子,上面写着“千年古树,祈福灵验”八个大字。寺里的僧人编了几个民间故事,逢人便讲。柿子树下摆了个功德箱,游客可以捐钱祈福。
消息传开,京城的百姓纷纷慕名而来。有来祈福的,有来赏古树的,有来品甜柿的。古寺重新热闹起来,柿子也卖出去了。游客们在柿子树下请画师画像留念,在寺里吃斋饭,在山上摘柿子,玩得不亦乐乎。
麟州知州看着络绎不绝的游客,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站在古树下,对着身边的主簿说:“当初我还愁得睡不着觉,没想到这一招‘赏古树、品甜柿’,真的把游客引来了。那位方公子,真是咱们麟州的恩人啊。”
主簿连连点头:“是啊,听说方公子就是来咱们麟州游玩时,随口给的主意。人家在古树下坐着吃了块柿饼,就把咱们愁了好几年的难题给解了。”
知州感叹道:“高人行事,果然不同凡响。”
千年古树下,那位给游客讲故事的老农,正说得兴起。他讲的是高僧种树救百姓的故事,讲的是古树显灵赐金柿的故事。孩子们围在旁边,听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
老农讲完一段,喝了口水,笑眯眯地说:“你们知道吗?这主意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位从京城来的方公子出的。他来咱们麟州玩,在树下坐了坐,吃了块柿饼,就给了这么个好法子。”
一个孩子仰着脸问:“那位方公子长什么样啊?”
老农想了想,笑道:“长得挺俊,就是看着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似的。”
孩子们哄笑起来。
远处的柿树林里,枝头的青涩小柿子正在悄然长大,等着秋天到来,等着再次变成金黄,等着满树的果实被游客摘走,变成柿饼、柿糕、柿酒,变成百姓口袋里的银钱。
而那个被麟州百姓念叨的方公子,此刻正窝在京城聚贤茶楼的椅子上,慢悠悠地翻着话本,嗑着瓜子,浑然不知自己被人当成了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