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的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方格身上。
守旧派的官员们一个个眼神不善,等着看方格怎么收场。在他们看来,王克俭和温伯庸已经把话说死了,祖宗之法、孔孟之道、百年文脉三座大山压下来,任凭方格巧舌如簧,也翻不了天。
霍青、鲁明和刘正道则一脸紧张地看着方格,手心都捏了一把汗。他们虽然坚定地支持改革,但嘴皮子上的功夫确实不如那些文官,只能指望方格能拿出有力的反驳。
方格神色平静地向前走了一步,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完全没有王克俭和温伯庸那种慷慨激昂的样子:“回陛下,臣有话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温伯庸身上,缓缓开口:“温大人,刚才您说,科举选的是读圣贤书、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才,这一点,臣深以为然。”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温伯庸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方格竟然会赞同自己的话。
王克俭更是皱起了眉头,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格顿了顿,话锋一转,看着温伯庸,不急不缓地问道:“不过臣想请教温大人一个问题。您执掌礼部多年,每年都要主持修订历法,推算节气。若是今年钦天监的官员告老还乡,职位空缺,您打算选谁来接任?”
“自然是选精通天文历法之人。”温伯庸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好。”方格点点头,继续问道,“若是现在有两个人选。一个是新科状元,诗词歌赋天下第一,八股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能把《论语》《孟子》倒背如流;另一个是钦天监的小吏,没读过多少圣贤书,连进士都没考上,但精通算术,能精准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能准确算出二十四节气。温大人,您选谁?”
温伯庸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选状元吧?要是让一个只会写诗的状元去修订历法,算错了节气,耽误了农时,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可要是说选小吏,那不就等于承认了方格的说法,承认了不是只有读圣贤书的人才有资格当官吗?
方格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没有追问,又接着问道:“臣再请教温大人一个问题。下个月,陛下要在南郊修建新的天坛,用来祭祀上天。工部上报说,需要一名总领官,负责整个工程的设计和建造。同样有两个人选。一个是文章写得极好的翰林院编修,另一个是干了三十年的老匠人,一辈子修桥铺路建宫殿,从未出过差错。温大人,您又选谁?”
温伯庸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选编修?让一个连图纸都看不懂的文人去建天坛,万一塌了,那可是亵渎上天的大罪。选老匠人?那更是打自己的脸,等于承认了匠人也能担任朝廷命官。
大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温伯庸,没有人说话。
就连那些刚才跟着下跪的守旧派官员,也都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方格的两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像两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他们口口声声说科举选的是治国之才,可实际上,现在的科举选出来的人,连最基本的历法修订、工程建造都不会。朝廷各个部门,真正干实事的,反而是那些没有功名的小吏和匠人。
方格看着哑口无言的温伯庸,语气依旧平静:“温大人答不上来,对吗?因为您心里清楚,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修订历法,就得找懂天文算术的人;修建宫殿,就得找懂工程营造的人;审理案件,就得找懂律法刑狱的人;治病救人,就得找懂医术药理的人。”
“圣贤书教的是为官的道理,是做人的底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方向。这没错,也很重要。但光有大方向不够,还得有能干事的本事。一个连账目都算不清楚的人,怎么能管好户部的钱粮?一个连图纸都看不懂的人,怎么能管好工部的工程?一个连律法都背不全的人,怎么能管好刑部的案件?”
“现在的科举,只考圣贤书,只考八股文,选出来的官员,只会空谈道理,不会干实事。遇到问题,要么只会引经据典,要么只会推诿扯皮。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庸官遍地,百姓怨声载道。”
“臣提出分科取士,不是要废除圣贤书,更不是要毁了大宁的文脉。恰恰相反,臣是要补全科举的不足。以后的科举,不管是哪一科,都要考圣贤书,都要考忠孝节义。在此基础上,再加考各自的专业知识。这样选出来的官员,既懂做人的道理,又有干事的本事。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才,这才是朝廷应该选拔的人才。”
方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回荡在整个太和殿里。
满朝文武都沉默了,没有人反驳。
就连那些最顽固的守旧派官员,也不得不承认,方格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朝廷里的庸官确实太多了,很多人当了一辈子官,连自己部门的本职工作都干不好。
霍青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声说道:“陛下!方参议说得对!臣深有体会!这些年,吏部派到兵部的进士,十个有九个连马都不会骑,连弓箭都拉不开,更别说带兵打仗了!每次打仗,都得靠那些从底层升上来的武将!要是能开兵科,选真正懂军事的人,我大宁的军队战斗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鲁明也立刻跟着说道:“陛下!霍尚书说得没错!工部更是如此!以前吏部派来的那些进士,连个锤子都不会拿,连榫卯都分不清,还瞎指挥,差点把通州的粮仓都弄塌了!要是能开工科,选真正懂工程的人,工部以后再也不会出这种乱子了!”
刘正道也上前一步,朗声说道:“陛下!臣也认为方参议所言极是!科举制度沿用百年,早已弊端丛生。世家子弟靠着门第就能轻易中举,寒门子弟再有本事也难出头。分科取士,能让更多有真本事的寒门子弟进入朝堂,打破世家对仕途的垄断。这不仅能整顿吏治,更能收拢天下民心!”
三人一唱一和,把守旧派的官员们说得哑口无言。
王克俭看着形势不对,连忙上前一步,厉声说道:“陛下!不可听他们一面之词!就算分科取士有几分道理,也太过激进!万一出了乱子,谁来负责?”
“臣负责。”方格立刻说道,语气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无所谓,“若是分科取士推行之后,选出来的官员不如以前,臣愿意辞去所有官职。”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方格竟然会立下这样的军令状,而且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丢官罢职对他来说不是惩罚,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赵弘也忍不住挑了挑眉,差点笑出声来。他太了解方格了,这小子巴不得找个理由辞官回家躺平呢。
王克俭更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本来以为方格会说些豪言壮语,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一句,一下子把他准备好的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赵弘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争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方格的两个问题,已经把守旧派的论点彻底驳倒了。现在支持改革的声音已经占了上风,是时候一锤定音了。
他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目光落在了依旧站在原地、老脸通红的温伯庸身上,缓缓说道:“温爱卿,刚才方格问你的两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朕呢。修订历法和修建天坛,你到底选谁?”
温伯庸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赵弘,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总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说选状元,也不能打自己的脸说选小吏。只能站在那里,窘迫得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