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后院的小画室里，到处散落着颜料碟和废弃的画稿。
云罗蹲在一张半人高的绢布前，手里攥着支狼毫小笔，正小心翼翼给画里的人补衣摆的纹样。她鼻尖沾了点朱砂，额角浸着薄汗，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一笔画错毁了整幅画。
旁边的丫鬟捧着杯热茶站了半天，忍不住轻声劝：“郡主，您都画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这画您都改三回了，昨儿又熬到后半夜，再熬下去，眼睛该受不了了。”
云罗头也没抬，指尖捏着笔稳稳落下最后一笔，才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来。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眼前的巨画，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终于画完了。你看，是不是和我第一次见方格哥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丫鬟凑过去看了眼。绢布上画着营造司的工坊大院，地上堆着木料和刨子，穿石青官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院中，微微低头看着身前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攥着个摔坏的木鸟，低着头有点手足无措。背景的廊柱、院中的老槐树，甚至地上散落的木屑，都画得清清楚楚。
画工算不上好，线条还有些歪歪扭扭，颜色也涂出了不少边界。可胜在细节用心，连男子官袍上的补子纹样，小姑娘发间的珍珠小簪，都一笔一笔描了出来。看得出来，画画的人把当时的场景记得清清楚楚，连细碎的小事都没落下。
“郡主画得真好。”丫鬟笑着说，“方大人见了，肯定喜欢。”
“那当然。”云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有点紧张地攥住衣角，“可是……会不会画得太丑了？方格哥哥见过那么多名家字画，会不会觉得我画得幼稚啊？”
她越想越忐忑，围着画转了两圈，一会儿觉得这里颜色深了，一会儿觉得那里线条歪了，恨不得拿笔再改改。
“哎呀郡主，别改了。”丫鬟连忙拦住她，“再改就该赶不上晌午送过去了。您不是说要给方大人一个惊喜吗？”
“对对对，现在就送过去。”云罗立刻把忐忑抛到脑后，拍手喊人进来，“小心点抬，别碰着颜料，还没干透呢。”
镇安府的书房里，方格正对着新科举的秋闱章程批注意见。刚改完江南几府的考场名额，周管家就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意。
“大人，靖王府的郡主过来了，还让人抬了幅好大的画，说是给您的大婚贺礼。这会儿正在前院等着呢。”
方格放下笔，有点意外。他起身往外走，刚到前院的正厅，就看见云罗背着手站在厅中央，脚尖轻轻点着地，一副坐不住的模样。
“方格哥哥！”
看见他进来，云罗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天这么热，也不怕中暑。”方格伸手虚扶了她一下，看着她鼻尖的薄汗，有点无奈，“有什么事让人递个话就行，何必自己跑一趟。”
“那可不行。”云罗摇摇头，拉着他的手往厅中间走，“我给你带了礼物，得亲自看着你打开才行。你们都小心点，慢慢展开。”
几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捧着画轴，慢慢展开。
绢布一点点铺开，半面墙大的画作渐渐显露出来。
方格的脚步顿住了。
画里的场景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见云罗，当时他刚升任工部主事，去营造司核查木料账目。刚进院就看见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摔坏的木雕，眼圈红红的。旁边的工匠站在一边，想劝又不敢劝。
他当时走过去问了两句，才知道小姑娘偷偷溜进营造司玩，不小心碰掉了工匠刚做好的梁木花件。那花件是要送进宫里的，工匠吓得脸都白了。他帮着说了两句好话，又拿自己的令牌帮她解了围，临走还随手雕了个小木鸟送给她，哄得小姑娘破涕为笑。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小事，没想到云罗记得这么清楚，连当时地上的木屑、廊下挂着的刨子，都画得明明白白。
画工确实算不上好，线条稚嫩，配色也有点跳脱。可每一笔都透着认真，连他当时官袍上沾的一点木屑，都用浅棕色的颜料点了出来。
方格看着画，半天没说话。
云罗站在旁边，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她攥着衣角，指尖都有点发白，咬着下唇小声问：“方格哥哥，是不是画得不好看啊？我学了好久，还是画不好人物的脸。你要是不喜欢，我回去再改，或者重新画一幅也行。”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都快垂到胸口了。
方格回过神，低头看见她忐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很认真：“没有不好看。画得很有灵气。”
“真的？”云罗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方格指着画里的细节，“你看这里，我当时官袍上沾的木屑，你都画出来了。还有这个小木鸟，我当时送你的那个，你也画上去了。这些细节，很多人都注意不到。能把心意画进画里，比那些技法娴熟的画作，珍贵多了。”
他是真的觉得好。
他见过太多名家字画，笔法精妙，意境深远，可大多都带着应酬的意味，没几分真心。
这幅画不一样。
笔触稚嫩，颜色不均，可每一笔都是小姑娘认认真真画出来的，藏着她记了很久的初见，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心意。
这份诚意，比什么都值钱。
云罗听完，一下子就笑开了。她蹦了一下，开心得差点跳起来，两只手攥成小拳头，晃了晃身子。
“我就知道方格哥哥会喜欢！”
她叽叽喳喳地说起画画的过程，眼睛亮得像小星星。
“我画了快半个月呢。一开始人物的脸总是画不好，画坏了好几张绢布。后来我偷偷藏了你的画像，对着练了好久，才画成现在这样。还有这棵老槐树，我特意去营造司看了好几次，就怕画错了样子。”
她指着画角的一个小角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里本来还想画只猫的，结果画坏了，就改成小石子了。你没看出来吧？”
方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个小小的石子形状，仔细看还能看出点猫耳朵的轮廓。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看出来，藏得挺好。”
“那是。”云罗得意地扬下巴，“我改了好久呢。”
两人又对着画看了会儿，方格让人把画先收起来，等大婚之后挂去书房的正墙上。
“挂在书房里，我天天都能看见。”
云罗听了，脸颊红红的，心里甜滋滋的。
“对了方格哥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木样，“我最近在练雕花，想给咱们的喜烛雕一套底座。你看这个纹样好不好看？”
木样是小小的圆形，上面雕着缠枝莲纹，还有两个小小的喜字，雕工还有点生涩，边缘却打磨得格外光滑，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功夫。
方格接过来摸了摸，木质温润，纹样秀气，确实是用心做的。
“好看。”他点点头，“你雕的都好看。只是别太累着自己，大婚的事有别人张罗，你不用什么都亲手做。”
“不累。”云罗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给方格哥哥做东西，一点都不累。我还要做一套新的桌椅，放在咱们院子里。等成亲之后，我天天给你做小玩意儿，给你做能藏东西的木盒，给你做会飞的木鸟，好不好？”
她仰着头，眼神清澈又认真，像只献宝的小松鼠。
又坐了会儿，云罗怕耽误他办公事，起身告辞。
方格送她到府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上了马车，还掀开帘子朝他使劲挥手。
直到马车走远了，拐过巷口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府。
回到书房，方格把那枚小小的木样搁在砚台边。
他重新拿起笔批秋闱章程，写不了两行就会瞥一眼那枚缠枝莲木样，指尖偶尔蹭过凹凸的纹路，就想起小姑娘鼻尖沾着朱砂、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周管家进来回话，问画框选什么材质。
方格笔尖没停，随口道：“紫檀木的，嵌点银丝边。配郡主的画，别太素了。”
“是。”周管家应声退下。
窗外的蝉鸣阵阵，日头透过窗棂落在案上，在木样上投出一小片暖光。
方格落下最后一笔批注，合上册子，指尖又碰了碰那枚小木样。
往后书房里，除了公文和书卷，还会有满墙的画，满桌的小木雕，和永远热着的甜茶。
日子忽然就多了很多细碎的、值得盼着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