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的镇安府,白日里的喧闹渐渐沉了下来。
廊下的红灯笼次第亮着,暖光顺着飞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铺出淡淡的红晕。下人们忙了一整天,大多都歇了,只剩几个守夜的婆子,轻手轻脚地巡着夜,说话都压着嗓子,怕扰了府里的清净。
方格忙完最后一拨宾客的回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信步往后花园走。
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按理说该早点歇着养精神,可他躺了半晌也没睡意,索性出来透透气。
晚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吹过来,扫过肩头,带着点夏夜的凉意。园子里的荷塘刚过花期,零星飘着几朵晚荷,蛙鸣断断续续的,衬得夜色更静。
湖心亭里点着两盏灯笼,石桌上摆着几碟瓜果,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花解语正坐在亭边的石凳上,望着湖面出神。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方格,浅浅笑了笑。
“大人还没歇着?”
“睡不着,出来走走。”方格走进去坐下,“你怎么也在这儿?”
“明日就要过门了,心里有点乱,出来坐坐。”花解语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我让小厨房温的酒,度数不高,喝两杯也不碍事。”
两人刚说了两句话,亭外又传来脚步声。
南宫婉提着裙摆缓步走来,月白色的襦裙沾了点夜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举止端庄从容。看见亭子里的人,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夜里气爽,出来赏月。没想到二位也在。”
“快坐吧。”方格起身虚扶了她一把,“夜里凉,仔细沾了寒气。”
南宫婉款款坐下,指尖轻轻拢了拢裙摆,姿态娴静,自带着书香门第的温婉气度。她没多说话,只安静坐着,听两人闲谈,偶尔抬眼望一眼月色,眉眼柔和得像浸在月光里。
没过片刻,苏小暖也晃悠着来了,手里还攥着个小账本,嘴里念念有词。
“我正说明天的流程再核对一遍呢,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她一屁股坐下,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放,看见酒壶眼睛一亮,“还有酒啊,正好,我算得口干舌燥的。”
几人正说着,游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柳如烟缓步走来,一身素色常服,腰间没佩刀,却依旧带着常年办差练出的挺拔气场。她看见亭中众人,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来,随意拣了个靠边的石凳坐下,脊背挺直,姿态坦荡,半分扭捏也无。
“都在呢。”她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淡自然,“我刚巡完府里的岗哨,顺道过来歇歇脚。”
苏小暖挑了挑眉,笑着打趣:“柳姐姐都要成亲了,还不忘查岗啊?这责任心,真没人比得上。”
“府里人多手杂,多盯着点没坏处。”柳如烟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峰微扬,“真要是出了岔子,丢的是镇安府的脸。”
她行事素来爽利周全,哪怕是大婚前夜,也没忘了府里的安防。御姐气场全开,半点小女儿家的局促都没有。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伴着小姑娘清脆的声音。
“我来啦我来啦!我就知道你们都在这儿!”
云罗提着裙摆跑过来,额角沾着点薄汗,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满肚子的开心。她一屁股挤在方格旁边,扒着石桌看了看,笑得眉眼弯弯。
“果然都在。我就知道,明天就要成亲了,大家肯定都睡不着。”
一句话落下,亭子里静了瞬。
毕竟五个姑娘平日里各自相熟,可像这样凑在一起,等着明天一起嫁进同一个家门,还是头一回。气氛说不上尴尬,却带着点微妙的沉默,谁都没先接话。
云罗左看看右看看,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她往前凑了凑,小手放在石桌上,眼神认真得很,“明天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呀。有什么好拘束的。”
她这句话说得直白,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一下子把那点微妙的沉寂打散了。
苏小暖先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胆子大,什么话都敢说。”
“本来就是嘛。”云罗皱皱鼻子,“以前我一个人在王府,除了父王和母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后有方格哥哥,还有你们四个姐姐,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她仰起头,看着众人,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要一起吃饭,一起逛园子,一起做好多好多事。谁也不能欺负谁,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花解语最先应声,语气温柔通透,“往后同住一个府里,互相照应,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苏小暖也跟着点头,算盘珠子似的眼睛转了转,说得干脆利落。
“那是自然。往后家里的账都归我管,保证公平公正,谁的份例都不会少。你们要是想做点小生意,也尽管找我,我给你们算成本盘路子,保准亏不了。”
南宫婉这时才缓缓开口,语声温和却清晰,带着大家闺秀的得体气度。
“往后既是一家人,自然该同心协力。府里的文墨往来、典籍整理,我都能打理。各家亲友的礼单账目、书信回函,我也可以帮着核对,替你们分担些。”她顿了顿,眉眼弯了弯,“闲来无事,也能教云罗读读书,写写字。”
她说得从容妥帖,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半点虚情假意都没有,正是知书达理的模样。
柳如烟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语气带着惯有的飒爽。
“我也说句实在的。往后府里要是有什么不平的事,或是外头有人敢找咱们家麻烦,都可以找我。巡捕营和顺天府那边,我都说得上话。”她扫了众人一眼,补充道,“你们谁想学点防身的功夫,也尽管开口。不求能打伤人,至少遇上事能自保。”
她说得坦荡直接,没有半分矫情,天生的大姐气场,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我也可以!”云罗立刻举手,“我会做木工,以后家里的桌椅板凳坏了,我都能修。我还给每个人都做了小礼物,等成亲之后送给你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彻底散了。
月光落在亭子里,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五个性子截然不同的人,此刻凑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熨帖。
云罗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石桌中央。
“来,我们都把手放上来。以后就是一家人,齐心协力,好好过日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花解语先笑了笑,轻轻把手放了上去。
接着是南宫婉,指尖微凉,姿态从容地搭在上面。
苏小暖大大方方地拍了上去,啪的一声,带着点脆响。
柳如烟看了眼众人,唇角微扬,抬手干脆地覆了上去,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沉稳有力。
五双大小不一、触感各异的手,叠在了一起。
有常年握笔的柔软指尖,有常年拨算盘的利落指节,有常年握刀带着薄茧的掌心,有常年做木工带着浅痕的小手,还有常年打理生意、温润圆滑的手掌。
方格坐在旁边,看着这五双手叠在一起,看着五个姑娘或温婉、或飒爽、或灵动、或天真、或通透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一直像个过客。做官、办差、搞新政,都像是在完成任务,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扎根在这里了。
有了家,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往后要一起走的路。
他也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最上面。
六只手叠在一起,温度一点点传过来,暖得发烫。
“以后,好好过日子。”方格的声音不高,却格外认真,“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受委屈。”
云罗笑得最开心,晃了晃叠在一起的手。
“说好了哦,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众人齐声应着,声音高低错落,却都带着笑意。
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拂动亭边的灯笼,暖光晃了晃,在众人脸上投出柔和的光影。
湖面的荷叶轻轻晃动,蛙鸣渐渐远了,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没人再多说什么,可安静里裹着满满的暖意,比任何言语都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