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拆开火漆扫了一眼，里面是太子赵璟的亲笔字，字迹端方周正，只说新科举章程渐近定稿，有几处关节想当面商议，请他得空过府一趟。
他随手把信笺折好收进袖筒，吩咐管事备车。太子行事向来稳慎，平日政务往来多走朝堂明路，极少递私函相邀。想来是最近朝中非议渐多，他不愿在明处声张，特意私下递个准话过来。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往皇城方向去，街上行人往来如常，街边的酒肆茶坊里，不少人都在议论新科举的事。有人说农科算科开了先例，寒门子弟总算有了出头的路，也有人说改了祖宗旧制，迟早要出乱子。方格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这些话他听得多了，早已不放在心上。
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前，管事早候在阶下，见他下车连忙上前引路。府里规制肃整，廊下仆从都垂首而立，步履放得极轻，连风吹过院中古树的声响都听得清楚。谁都知道这位方少师是陛下跟前的重臣，又是太子的授业之人，府中上下没人敢有半分怠慢。
书房门虚掩着，内里传来翻动卷宗的轻响。通传之后，太子温和却带着分量的声音传了出来。
“少师进来吧。”
方格掀帘进门，躬身行礼。赵璟放下手中朱笔，抬手虚扶，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他身着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素金玉带，眉目周正持重，周身自有储君的端严气度，却没有半分骄矜之气。书案上摊着各地呈上来的新科举筹备奏折，边角都翻得微微发卷，显是逐字逐句细看过的。
两人落座，内侍奉了茶便轻步退下，书房里只剩茶香袅袅。方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殿下特意召我过来，是为了朝中最近的弹劾折子？”
赵璟失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头摞起的半尺高的折子。
“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几日吏部、都察院有七位老臣接连上折，说辞大同小异。有的说你新政操之过急，违背祖宗成法，有的揪着教材出错的事大做文章，说失了朝廷体面，奏请让礼部重掌考务。还有人旁敲侧击，说几位皇子频繁往你府上走动，于礼制不合。”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帮人平日里盯着庶务寸功未立，挑毛病倒是一个比一个麻利。所有折子我都压下来了，回头父皇那边我也会去回禀。你安心筹备科举正事，这些闲言碎语不用往心里去。”
方格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神色半点未变。
“就这点事？我当是什么要紧的难处。他们爱骂就让他们骂去，骂累了自然就停了。真有本事，就让他们拿出一套更好的章程来，拿不出来就不必白费口舌。”
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从初入朝堂任正四品御前参议那天起就没变过。别说是几个老臣联名弹劾，就是陛下当面斥责，他该争辩的地方照样寸步不让。太子肯出面撑腰是人情，就算不出面，他也照样能把新政推下去。
赵璟看着他浑不在意的模样，反倒笑得更甚。
“你倒是想得通透。换做旁人遇上这阵仗，早忙着四处打点、自证清白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办我的事，他们骂他们的，两不相干。”方格淡淡开口，“真要是怕人非议，我当初就不会上那道新政条陈。殿下放心，所有规矩都立在明面上，考官遴选、试卷印制、考场监察，每一步都有章法可依。他们想挑错，也得拿得出真凭实据才行。”
“有你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赵璟收了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父皇力排众议把新科举交到你手里，本宫身为储君，自然要替你兜住朝中的杂音。你只管放手去做，后面有父皇，有本宫。天塌不下来。”
他这话绝非场面话。自打方格首倡新政，几年间清吏治、核田亩、改税赋、办新学，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百姓多了生计出路，国库增了赋税进项，这些实绩朝野共睹。比起那些只会抱着祖宗规矩空喊的老臣，他更信方格这一套经世致用的法子。
方格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感激光荣的场面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行，有殿下这句话，我省去不少扯皮的功夫。”
他素来不爱说虚浮客套的话，人情记在心里，日后把事办得更稳妥便是。
两人顺着话头聊起后续筹备细节。赵璟说起放榜之后的官员任用，提议首批新科举出身的官员，先分到各州县任佐官历练，由布政司每半年考核一次，民政、刑名、赋税三项皆合格者，再逐步升迁。免得骤然授以重任，根基不稳压不住场面，反倒坏了新政名声。
方格深以为然，说考成细则他已经草拟了大半，从钱粮征收、案件审结到民生安顿，都定了明确的量化标准，正好能和太子的想法对上。两人又聊起考官选派，赵璟特意叮嘱，各省主考官一定要选清名素着、品行端正的官员，宁可选派慢些，也不能让贪鄙之辈混进去。方格应下，说巡察司驻点人员已经分派妥当，从考官入闱到放榜，全程闭环监察，考卷糊名誊录三重核验，想徇私舞弊难如登天。
又聊了半个时辰教材返工的进度，还有京畿贡院的扩容安排，眼看日头偏西，方格才起身告辞。赵璟也习惯了他不喜客套的性子，送到书房门口便停了步，只补了一句。
“往后有什么难处，直接递话过来就行，不用走那些繁文缛节。”
“知道了。”方格挥了挥手，转身随着管事往外走。
出了太子府，暮色已经铺了半条街。天边的晚霞染成暖红色，归巢的雀鸟掠过檐角。马车慢悠悠往镇安府去，方格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太子肯公开站出来撑腰，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往后再有人想借题发挥，也得先掂量掂量储君的态度。
他心里清楚，几位皇子接连登门，未必没有朝中老臣在背后盯着。可新政要推下去，本就需要各方助力。太子掌中枢定方向，三皇子掌兵科实务，四皇子通宫内消息，五皇子善算治庶务，各有分工，各尽其用，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旁人再挑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