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府格物学堂的正堂里，长案一字排开。
六卷青布封皮的书稿整齐码在案首，封面上各题着墨字，分别是算学卷、物理卷、化学卷、天文卷、地理卷、医理卷。
堂内站着不少人，三皇子赵琪、云罗郡主、南宫婉，还有工部、户部、太医院、国子监遣来的一众官员与学子，人人神色里都带着几分释然与郑重。
这套《基础学科纲要》，前后耗时四月有余。方格只在最开始搭了框架、讲了核心要义，余下的整理、校验、补全实操案例，全是众人分头啃下来的。几经修订增删，今日终于全数定稿。
云罗伸手轻轻抚过算学卷的封皮，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这一卷大半内容都是她跟着方格一路学来，又亲手誊校整理。此刻看着厚厚一册装订完毕，眼底满是亮色。
“六卷加起来，足足两百余万字。往后再有新学子入门，照着这套书学，便能一步步打牢根基，不用再像我们当初那样零散听课了。”
南宫婉站在医理卷旁，闻言微微点头。
医理卷她出力最多，从微生物基础、防疫规范，到人体生理、常见病理，都一一核对校订，旁侧还附了太医院一众太医的观测记录与临床验证。
“太医院那边已经说定，这套书定稿后，先抄录十份，分发到各州府医署，先从防疫与外伤诊治开始推行。”
工部派来的主事笑着开口。
“工部鲁尚书特意交代过，物理卷与化学卷里的材料、力学篇目，要立刻刊印分发到各营造司与铁坊。往后匠人学艺，先学基础原理，再练手头功夫，比从前光靠口传心授要稳妥得多。”
户部的属官紧跟着接话。
“户部南宫尚书早前便遣了算科好手全程参与算学卷校订，说是等书正式刊印，户部各清吏司都要配齐一套，往后钱粮核算全按这套算法来。”
“礼部陆尚书也派了钦天监的历官，一同校订天文卷的星图与历法推演，说要照着这套法子重修时宪历。”
“国子监那边也备好席位，就等这套书入馆，便开格物入门的公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卷后续的安排，热热闹闹。
方格靠在旁侧的椅上，端着茶碗慢悠悠啜着，全程没怎么插话。活都是旁人干的，他只在旁人卡壳的时候提点两句，清闲得很。对他来说，框架搭完、书稿定稿，这差事就算到头了，往后推行落地，自有六部和国子监去忙活，犯不着他再费心费力。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远图身着常服，缓步走了进来。身居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平日里政务繁忙，极少到这格物学堂来。
众人见状连忙行礼。
方远图摆了摆手，目光径直落在长案上的六卷书稿上，脚步微顿。
他走上前，伸手拿起最上面的算学卷，指尖抚过封皮，又翻开几页看了看工整的字迹与手绘的图例，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旁人只当方格是随性折腾，可他作为父亲，心里清楚这六卷书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几本杂书，是能改天换地的根基。
“折腾了小半年，总算弄完了。”方远图合上书卷，看向一旁喝茶的方格，语气平淡，“我还当你半途就得嫌麻烦撂挑子。”
方格放下茶碗，笑了笑。
“爹说笑了。该搭的架子我都搭好了，剩下的细活自有旁人去做，我总不能事事都管。”
他说得坦然，半点没有居功的意思，反倒透着股“终于完事可以歇着了”的轻松。
方远图瞥他一眼，哪里看不出儿子的心思。这小子从来就是这般，天大的事做完就想撒手，半点揽权贪功的心思都没有，说好听是通透，说难听就是懒。
“书稿呈给陛下后，后续推行少不得还要你牵头把控。别转头就全躲回府里，什么都不管。”
“有六部和国子监在，哪里用得上我。”方格耸耸肩，“规矩章程都写在书里了，他们照着来就行。真遇上解不开的难题，再来问我也不迟。”
方远图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他早知道这儿子的性子，逼也没用。
稍作休整，方格便带着人捧着书稿入宫。
宫道悠长，两侧古柏苍劲，蝉鸣声阵阵，衬得深宫愈发静谧。
一行人一路往御书房而去，通传之后，内侍掀开门帘，引着众人入内。
御书房里，赵弘正伏案看着奏章，手边摊着户部送来的夏税清册。听闻脚步声，他放下朱笔抬头，目光先落在方格身上，随即扫过他身后捧着的一摞书稿，眼底亮起几分亮色。
“都定稿了？”
“回陛下，定稿了。”方格躬身行礼，“《基础学科纲要》共六卷，涵盖算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医理六门基础学问，均已校验完毕，可刊印推行。”
内侍上前，接过侍从手里的书稿，一一摆到御案之上。
六卷青封书稿整整齐齐铺开，占了半张御案。
赵弘拿起算学卷翻了几页，又依次看过天文、物理、医理各卷，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图例与公式，神色渐渐郑重。
他看得很细，足足看了近两刻钟，才放下最后一卷书稿，抬眼看向方格。
殿内很静，旁侧侍从内侍都屏息垂首。
方格神色平静，开口道：“我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发现、去创造吧。”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于他而言，把基础理论传下去，便已是完成了使命。往后的路，该由这个时代的人自己走，他没必要事事都攥在手里，也懒得费那个心力。
赵弘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六卷书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格子，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给大宁，装上了一双翅膀。”
窗外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布封皮的书稿上，也落在两人身上。
方格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翅膀不翅膀的他不在意，他只知道，这桩差事总算是圆满了结，往后总算能安生歇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