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京城里连风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格物院的五科学者早摸透了实证的章法，各自守着研究方向往下走，学社的跨科合作也自成规矩，地方上的初级学堂开了一茬又一茬，连各州府的工坊、农署、医署都能摸着路子解决大半难题。从前隔三差五便有人登门请教的光景，早已成了旧话。大半年来，除了实在绕不开的死结，极少有人再来扰他清闲。
方格是彻底闲下来了。
晨起不必赶早去衙署点卯，用完早膳便蹲在鱼池边，攥着青瓷小罐慢悠悠撒鱼食。锦鲤挤着抢食，红的白的搅成一团，他能蹲在旁边数上小半个时辰，数腻了便起身去院角的花圃里转两圈，看看花解语新栽的月季开了几苞，顺手拔两根杂草。
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他便躲在葡萄架下的凉榻上翻杂书。从前朝的志怪笔记到民间的市井话本，从山水游记到农桑杂记，翻到哪页算哪页，从不赶进度。看得困了便歪头眯一觉，蝉鸣伴着风穿过藤叶的沙沙声，睡得比床上还安稳。
傍晚日头落了些，他便揣着几个铜板出门闲逛。沿着街市慢慢走，遇着卖糖糕的便买一块，遇着茶馆说书的便进去坐半刻。听一段三国群雄，听一段隋唐好汉，醒木拍得响，台下叫好声一片，他跟着凑个热闹，散场了便慢悠悠往回走，逍遥得像个不问世事的散人。
家里五位夫人，反倒个个比他忙。
苏小暖管着南北数十家商号，连带着格物学社的产业也越做越大。各地工坊出的新农具、新器械，大半都经她的商号散往全国，每日账册堆得半尺高，算珠拨得噼啪响，连回府用膳都常带着管事回话。
南宫婉领着太医院的人整理医典，校订外科施治的章程，闲暇时便泡在书房，校订各类格物书籍的刊印版。她心思细，条理清，经她手的书稿，从体例到错字都妥帖得很，京里大半官印的格物书卷，都要经她过一遍眼。
花解语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田产、铺面、仆役调度，从不出半分差错。连格物院的杂务采买、场地修葺，她也顺手管着，安排得明明白白，从不用鲁明他们费心。
柳如烟常年在外巡查，地方上的治安、吏治，各州府格物学堂的推行情形，她都要一一走遍。每月倒有大半日子在城外，回来时总带着一肚子各地的新鲜见闻。
云罗更是成日泡在算学馆和天文台之间，天天跟着算星轨、推数据，还跟着学社的项目做测量工具。性子依旧跳脱，做起事来却越发扎实，连算学馆的老博士都夸她悟性好。
一大家子各有各的忙处，凑在一处用膳时，说的也都是各自的新鲜事，反倒衬得主位上的方格最是清闲。
这日午后，日头斜斜照着藤架，方格正翻着一本前朝的《玄怪录》，看得昏昏欲睡。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云罗满头是汗地冲进来，抓起石桌上的凉茶便灌了大半盏，才抹着嘴坐到他旁边。
“哥哥，你前几年给我讲的那个石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后头还有吗？”她晃了晃方格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前几日跟馆里的师兄们提了两句，他们天天追着我问后续，我都快被问烦了。”
方格合上书，抬眼瞥了她一下，笑着摇头。
“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亏你还记着。”
“怎么不记得。”云罗托着腮，说得绘声绘色，“金箍棒一挥，十万天兵都挡不住，还敢跟玉帝叫板，多威风啊。你当时讲到被压在五行山下就停了，我记到现在呢。”
廊下的书案边，南宫婉正坐着校订一册农书卷目。听见这话，她放下手里的朱笔，转过身笑着接话。
“说来也是，你随口讲的那些故事，比市面上卖的话本生动多了。从前夜里无事，你说过几段取经的段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起身走到凉榻边，指尖轻轻点了点方格手边的杂书。
“你既然这么会讲故事，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写下来？”
方格挑了挑眉，有些不以为意。
“写下来做什么？都是些瞎编的闲话，神神鬼鬼的，登不上台面。”
“怎么就登不上台面了。”南宫婉坐在他身侧，语气温软却认真，“前朝的志怪，民间的话本，也都是人编出来的。茶余饭后解个闷，给寻常百姓添点乐子，怎么就不算用处。你天天蹲在鱼池边数鱼，翻旧书翻得打瞌睡，写点故事打发时间，不也挺好？”
云罗当即跟着附和，头点得像啄米。
“对啊对啊！写下来！我要第一个看！印出来我拿去给算学馆的师兄们看，他们肯定喜欢！”
方格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响，浑身的闲散劲儿都散了点。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些日子杂书翻得多了，也觉得市面上的话本大多套路陈旧，翻来覆去不是才子佳人便是清官断案，鲜少有新鲜格局。只是他素来不爱出风头，写个书闹得人尽皆知，反倒麻烦。
可转念一想，如今格物的路子都铺稳了，诸事都有章法，再也不用他步步盯着。难得有这般彻底清闲的日子，找点没什么用处的闲事做做，只图自己开心，也未尝不可。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闲着也是闲着，就写写试试。写得不好你们可别笑。”
云罗当场便蹦了起来，喊着要去给他拿最好的宣纸和炭笔，风风火火地跑了。南宫婉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对方格说，等他写出来，她第一个帮着誊抄理顺字句，保管整整齐齐的。
第二日一早，方格便真的动笔了。
他也不急着赶进度，每天晨起写个一两页，多了不写，慢腾腾的像在磨性子。写的便是当年给云罗讲过的石猴出世、拜师学艺、大闹天宫的旧事。字句没搞得文绉绉的，照着市井说书的语气来，通俗直白，读着顺口，听着也明白。
南宫婉每日都会过来翻两页，偶尔帮着改两个不顺口的字，顺一顺段落衔接。云罗更是天天追在他身后要新章节，比他这个写书的还上心。
方格写得散漫，心里却难得松快。
前几年忙着铺格物的路子，神经总绷着一根弦，事事都要盯着方向，怕走偏了，怕走慢了。如今终于能彻底放下心来，做点全无用处、只图开心的闲事。
他只当这是自己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全然没料到，这随手写就的故事，会在整个京城掀起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