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暖本以为加印两千本便能撑上两三个月，没成想印好的书刚摆上文林书铺的货架，不到三日便又被抢购一空。
不光京城本地的百姓抢着买，南北各地来京城进货的书商也闻风而动。这些人本是冲着格物典籍、农医新书来的，住进客栈便听见满城都在说齐天大圣，茶馆里座无虚席，书铺前天天排着队，当即就动了心思。短短几日，江南、淮南、蜀地、岭南的十几家书商便先后找上门，都想拿下本地的独家刊印权，出价一个比一个高。
有江南最大的书商愿出八百两白银买断江南三路的独家印权，还承诺后续按销量给分成。蜀地的商人更干脆，直接拍了一千两的银票放在柜上，说只要给独家，价钱好商量。在他们看来，这般火的书，拿下独家便是躺着赚钱，前期花多少都能赚回来。
文林书铺的掌柜不敢做主，捧着一堆报价单急匆匆回府禀报苏小暖。
苏小暖看着满桌的报价，也有些发怔。她经商多年，卖过农书、卖过医典、卖过格物纲要，从来没哪本闲书能有这般身价。光是卖各地的独家版权，轻轻松松便能入账几千两，比不少商号全年的利润还多。
她揣着报价单去寻方格，想着和他商量挑几家口碑好的书商合作，既把书散到各地，也能赚一笔可观的收益。
找到方格时，他正坐在鱼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攥着半袋鱼食，慢悠悠往水里撒。锦鲤簇拥着挤成一团，搅得水面波光粼粼。
听苏小暖把各地书商的来意、报价一一说完，方格手里的鱼食也没停，只随口问了句：“独家版权，就是只许一家印，别家都不能印，对吧？”
“正是。”苏小暖点头，“这样既能卖个好价钱，也方便管控内容，免得有人为了牟利乱改情节、瞎续结局，坏了书的名声。”
方格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笑了笑。
“不用搞什么独家。”
苏小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搞独家？那各地书商私下翻印，改得乱七八糟，反而容易出歪版本。再说放着几千两的银子不赚，岂不是可惜？”
“规矩立住了，便不会乱。”方格拿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你去跟所有书商说，这本书我放弃所有印售权利，天下书商谁都可以印，不用给我半分版权钱，也不用找谁报备。只有一条死规矩，原文一字不能改，不能增删情节，不能私自续写，更不能往里面掺乱七八糟的内容。谁守规矩，谁便印。谁乱改，大家一同抵制，不许他再碰这本书。”
苏小暖皱着眉思索片刻，渐渐品出了味道。
若是攥着独家版权卖高价，书价定然低不了，寻常市井百姓舍不得买，传来传去也只是小圈子里热闹。放开了让所有人印，不用付版权费，成本压得低，书价自然便宜，攒几日零钱便能买一本，想看的人都能看得到。
至于内容管控，明着放开反而比暗着禁止更有效。人人都照着原版印，谁也不敢乱改。毕竟真改了被读者指出来，名声便臭了，再也没人买他家的书，反倒比独家授权的版本更统一。
想通这一层，她当即点了头。
“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第二日一早，文林书铺门口便贴出了一张醒目的告示。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作者有言，放弃全书所有刊印权利，凡天下书商皆可自行翻印售卖，无需支付分毫费用。唯立一规，不得篡改原文、不得增删情节、不得私续结局，需完整保留原书内容。守此规者，皆可刊印。
告示一贴，整条书肆街都炸了。
做生意的人从没见过这种操作。一本火遍京城的畅销书，不趁机卖版权赚得盆满钵满，反倒免费放开给所有人印。这作者要么是家底太厚不缺钱，要么就是个不懂生意的傻子。
议论归议论，实打实的好处没人会拒绝。
各地书商当天便行动起来，有的当场买了十本原版书打包带回，有的直接在京城找印刷坊就地开印。不用花大价钱买版权，只需要出纸张和刻印的成本，哪怕卖得便宜也有得赚。不到半个月，从江南扬州到北地太原，从蜀中成都到岭南广州，各地的书铺里都摆上了《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
正如方格所料，因为印的人多，竞争之下书价压得极低，寻常差役、伙计、农户，攒上三五日的零钱便能买一本。又因为有不得改原文的规矩在，所有版本内容分毫不差，谁也不敢乱改。
书卖得越广，热度便涨得越快。
没过多久，连京城的纸张都跟着涨了价。大大小小的印刷坊日夜开工，纸坊的麻纸、竹纸供不应求，价钱连着涨了三成还是断货。一时间洛阳纸贵，成了南北各地都在聊的新鲜事。
街头巷尾，处处都能听见说孙悟空的声音。
半大的孩子举着木棍当金箍棒，追跑打闹时喊着“俺乃齐天大圣”。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西游，台下座无虚席。就连文人士子聚会，也常会聊起这本书，有人说它天马行空想象力绝妙，有人说它暗讽世道人情有深意，争论不休，却没人否认它好看。
也有人日日琢磨作者到底是谁。有人猜是辞官归隐的翰林学士，有人说是落魄江湖的才子，还有人说定是哪位说书先生攒了一辈子的段子。也有少数人隐隐猜到方格头上，毕竟书最先从南宫婉的文林书铺出来，可问起时，苏家上下只说作者不愿透露姓名，旁人便也不好深究。
方格自己倒是全然不受影响。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他照旧每日晨起写一两页新章节，午后浇花喂鱼，傍晚偶尔出门逛一圈，听见茶馆里讲自己写的故事，还会站在门口听两段，心里点评一番这段讲得有味道、那段改得落了下乘，听完便走，没人知道他就是原作者。
云罗倒是天天追在他身后催更，每天放学回府第一句话便是问今天写新的了吗，比谁都急。南宫婉照旧帮他誊抄新写的文稿，逐字逐句理顺，偶尔提一两句情节上的小建议，都恰到好处。
晚膳时，众人总免不了聊起这事。
苏小暖笑着说，如今文林书铺因为是首家刊印的正本书铺，名声大涨，连带着格物典籍、农医书籍的销量都涨了两成。各地的书商还特意来谢，说多亏了作者放开版权，他们才能小赚一笔，不少人还主动捐钱给格物学社，算是一点心意。
柳如烟也接话，说她上月去北地巡查，连县城里的杂货铺都摆着这本书，酒馆里的酒保都能说两段大闹天宫。乡间的孩子没看过书，也都从说书先生那儿听了故事，个个都想当齐天大圣。
花解语给众人添着热茶，轻声补了句，说近来坊间多了不少写神怪故事的话本，显然是看着西游火了，有人跟着动笔了。虽大多写得粗糙，可总归是多了些新东西。
方格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悠悠吃着，听着满室笑语，嘴角带着淡笑。
他从来没指望靠一本书赚多少钱、博多少名。放开版权，也不过是想让故事传得更广一点，让更多人能在茶余饭后有个乐子。
可他心里也清楚，影响远不止于此。
在此之前，通俗故事多是说书人口耳相传，或是少数文人写的文言志怪，寻常百姓认字也未必看得懂。《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用最直白的白话写就，价钱又便宜，等于给所有人推开了一扇门。原来不读四书五经也能看故事，原来普通人也能拥有自己的文字乐趣。
更重要的是，有人开了头，便会有更多人跟着写。故事会越来越多，文字会越来越接地气，慢慢的，便会有一场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风潮。
格物是立住世道的筋骨，文学与故事，是润化人心的血肉。筋骨已经长稳了，血肉，也该慢慢丰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