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风潮越刮越盛，不单民间文人争相动笔，连深宫宗室里也有人动了心思。
四皇子赵瑞素来端方持重，是满朝文武口中最知礼数的皇子。平日里他卯时便起身，先去御书房听政，再去翰林院修书，午后跟着户部的官员处理各地钱粮庶务，一言一行都按着储君的规矩来，挑不出半分错处。没人知道，这位端庄沉稳的四皇子，私下里最爱听江湖评书，对剑客侠士的故事着迷得很。
早年间京城里只有旧话本的时候，他便常让贴身太监偷偷出宫，买些说书先生的底稿回来，藏在书房的暗格里。夜深人静处理完公务，便就着烛火翻两页，权当解乏。白话小说兴起后，他更是成了文林书铺的常客，当然都是派太监去买。从《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到各类断案演义，买了满满一暗格，连封皮都翻得起了毛边。
看得多了，赵瑞心里便渐渐痒了起来。他幼时曾跟着宫中侍卫学过几年拳脚，也读过不少野史杂记，对江湖门道、官府章法都熟稔。起初只敢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两段，写了改改了写，攒了小半年，竟也凑出了十几回完整的故事。讲的是将门之子遭奸人陷害，满门抄斩后侥幸逃生，遁入江湖得遇名师传授剑法，一路行侠仗义结交豪杰，最终查清冤案手刃仇敌，还朝堂一个清明。
他文笔本就扎实，又熟稔典章制度，写出来的故事章法规整。江湖门派的规矩、官府缉拿要犯的流程、军中的调度章法，都写得严丝合缝，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可他自己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说不上哪里不好，就是读起来没有《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那样勾人，翻几页便想歇口气，没有让人废寝忘食追下去的劲儿。
他想找人请教，可皇子写通俗小说，传出去终归是不务正业，少不了被言官参奏一本。朝中的文臣要么守旧看不起俗书，要么只会阿谀奉承说不出真话。思来想去，整个大宁能给他指点，又绝不会外传的，也只有方格一人。
为了上门求教，赵瑞特意选了休沐日，还打听好了南宫婉当日在府中打理书铺事务。他打着拜访南宫夫人讨教文论的名头，光明正大上门，就算有人看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出门前他还特意把书稿用油纸包好，藏在袖中，反复叮嘱贴身太监，今日之事不许外传半个字。
到了方府，南宫婉果然在廊下整理新到的书评文稿。赵瑞客客气气行了礼，陪着说了小半个时辰的文论，从《说部通论》说到近来的新作，谈吐得体，半点看不出别的心思。聊到差不多，他才装作随口提起，说自己闲来无事写了点小故事，听闻方参议眼光独到，想请他帮忙看看有没有长进。
南宫婉心下了然，笑着借口去沏新茶，起身离开了廊下，留了空间给他。赵瑞攥着袖中的书稿，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进了方格的书房。
方格正趴在案上写新的小说章节，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他，挑了挑眉，示意他坐下。
“四皇子怎么有空过来？坐。”
赵瑞规规矩矩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攥着袖口，神色有些不自然。东拉西扯说了会儿格物院的近况，又聊了两句近来的文坛趣事，才终于鼓起勇气，从袖中掏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稿纸，轻轻放在案上。
“方参议，我闲来无事，随手写了点东西。听闻你眼光准，想请你帮着看看，有没有哪里能改的。”
他说得飞快，脸颊都有点发热，生怕方格笑他一个皇子放着政务不理，反倒写这些闲书不务正业。
方格哦了一声，放下笔，伸手拿过稿子翻了起来。
书名题作《剑影江湖录》，字迹工整，笔力稳健，看得出来写得极用心。故事脉络清晰，人物言行也符合逻辑，打斗场面写得有板有眼，连官府缉拿要犯的流程、衙门的公文格式都没出错，看得出是下了真功夫的。
他慢悠悠翻了七八页，时不时停下来点一点纸面，看得很认真。赵瑞坐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着他的评价。
半晌，方格放下稿子，开口评价。
“文笔不错，章法也稳，看得出根底扎实。就是情节有点套路。”
赵瑞往前倾了倾身子，连忙追问。
“套路？还请方参议细说。我总觉得写出来不够好看，可又说不出差在哪里。”
“就是太顺了。”方格指尖点了点稿纸，“主角刚下山便遇贵人，打抱不平便得人心，查案一路都有人帮忙，报仇也没遇上真正的死局。读者看了开头，便能猜到结尾，少了点揪着人心的劲儿。好比走路一路平平整整，没有上坡下坎，走起来自然没什么意思。”
赵瑞愣了愣，低头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说得确实在理。他写的时候只想着主角要行侠仗义，要一路顺畅彰显侠义，反倒忘了波折。主角从出场到报仇，几乎没吃过什么大亏，连受伤都是小伤，自然没了跌宕起伏的感觉。
“那，该怎么改才好？”他抬头看向方格，眼神里满是认真，“还请方参议教我。我回去定然重写。”
方格笑了笑，随手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稿纸上慢慢画了几道线。
“其实也简单，照着一个路子来便行。故事要一层一层往上推，不能一口气把所有好处都给主角。开头先写他落魄，家破人亡，武功低微，被仇家追得四处跑，连饭都吃不上，遇上的人也不全是好人。有真心相助的市井小民，也有落井下石的江湖败类，还有看似帮忙实则想利用他的伪君子。每解决一个小麻烦，便牵出更大的事端，每几回留一个悬念，让读者猜不到下一回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最重要的是，主角得有自己的执念，也得有自己的软肋。不能是个完美无缺的侠客，会犹豫，会犯错，会因为冲动连累旁人，也会在绝境里想过放弃。然后他在一次次吃亏里长本事，在一次次别离里定心性，从只会逞匹夫之勇的少年，长成真正有担当的侠客。读者看着他从泥里一步步走到巅峰，才会跟着揪心，跟着痛快。还有反派也不能写得太蠢，得有自己的动机和本事，算计得越深，主角赢的时候才越有分量。”
方格说得慢，条理清晰，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
赵瑞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手里攥着炭笔，飞快地在稿纸空白处记着要点，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页。他写了这么久，一直觉得故事差了点魂魄，却始终摸不到门道。方格这几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便把所有关节都捅开了。原来不是文笔不够好，也不是情节不够多，是人物没长全，故事没起伏，所以读着平白无味。
听到兴起处，他甚至当场便想出了好几处可以修改的情节。比如主角第一次找仇家报仇，反被对方的谋士算计，身受重伤逃进贫民窟，靠一个瞎眼老婆婆相救才捡回一条命。还有身边最信任的兄弟，其实是仇家安插的眼线，关键时刻反水，给了主角致命一击。这些反转都是他之前想都没想过的。
“我明白了！多谢方参议指点！”他站起身，对着方格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我这就回去重写，改完了再拿来请你看。”
话音刚落，他便小心翼翼收好稿子，揣进怀里，急匆匆告辞了。连南宫婉端着茶回来，都只来得及看见他快步走出月亮门的背影。
南宫婉走进书房，见方格靠在椅上，望着门口的方向笑。
“怎么走得这么急？茶都没喝一口。”
“急着回去改稿子。”方格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没想到这位四皇子，还有个写江湖故事的心思。看着端端正正的，骨子里也爱这些热闹。”
南宫婉也笑了，走过去收拾案上散落的稿纸。
“写得好吗？”
“文笔底子是好的，就是太规矩了些，被皇子的身份拘着，不敢放开了写。”方格懒懒道，“点透了章法，回去改改，应该能写出个不错的故事。毕竟真要写起江湖朝堂的分寸，民间的作者反倒没他懂。”
正说着，院外传来云罗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刚从算学馆回来，远远看见四皇子的轿子，便跑进来打听。
“哥哥，四皇兄是不是来过？他是不是来送他写的小说的？我听宫里的表姐说，四皇兄私下里最爱看话本，没想到他自己也写。等他改完了，我要第一个看！”
方格笑着摇摇头，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人家写得好好的，你别跟着瞎掺和。”
云罗吐了吐舌头，抱着自己的算稿跑开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稿纸上，墨字清晰。风声里混着远处的鸟鸣，还有云罗轻快的脚步声，安安稳稳的，满是人间烟火气。方格拿起笔，重新落回自己的书稿上。他心里清楚，这场文学风潮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从市井百姓到皇室宗亲，从寒门学子到闺阁女子，人人都能写，人人都能看，这才是真正的繁荣。
往后还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人拿起笔，写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故事。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