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火，近来总亮到后半夜。
赵弘处理完各地的奏折，已是三更天。太监端着温好的参汤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生怕扰了陛下。案头除了奏折账册，还摆着一本封皮素净的书，正是《三辰纪元》。是前几日四皇子赵瑞送来的，说学界近来都在讨论这本书，眼界开阔得很，父皇闲暇时可以翻两页解乏。
赵弘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文人写的神怪演义，和西游差不多路子。这日政务处理得早，他随手拿起来翻，本想读两页便歇息，结果指尖一沾书页，便再也放不下。
书里没有仙佛法术，没有天兵天将，只有冰冷的天体规律，和绝境里挣扎的文明。三颗恒星无规则运转，炙烤与冰封交替降临，文明在毁灭与复苏里反复轮回，最后把求生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星海。字字句句都暗合格物力学的道理，没有半点神话虚妄的影子。
他就着烛火读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窗外天色微微泛白，才读完最后一页。
合上书时，赵弘没有像读西游那样觉得热闹畅快，只觉胸口沉甸甸的。他起身走到殿外的露台上，抬头望着漫天渐淡的星斗，站了许久。贴身太监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从没见过陛下这般神色。
从前他看星空，想的是农时稼穑，是王朝气运，是天命所归。可读完这本书再抬头，每一点星光都像藏着一整个世界。宇宙这般广阔，星辰数之不尽，难道真的只有人间这一处文明。
站到晨露打湿了龙袍下摆，他才轻声吩咐，备车，微服去方府。
到方府时天刚亮，方格才刚用完早膳，正蹲在鱼池边撒鱼食。听说老赵来了，他擦了擦手，慢悠悠走去偏厅。
赵弘坐在厅里，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显然是心里装着事。见方格进来，他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便问。
“格子，书我看完了。朕问你，宇宙之中，真的存在别的文明吗。”
方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没想到老赵居然专门跑过来问这个，还以为他最多当个闲书看过便罢。
他没直接回答，反倒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有吗。”
赵弘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望着天际还未散尽的星光。晨雾淡淡的，星子显得有些朦胧。
“从前朕觉得，天圆地方，四海之外便是蛮荒。格物兴盛之后，才知道大地是球体，行星绕着太阳转，月亮也只是离得近的一颗星。宇宙这么大，星星多到数不清。”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若说只有我们这一颗星球上有生灵，反倒说不通。”
他转过身，看向方格，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闲散，全是帝王的沉毅。
“若是真有呢。若是有朝一日，别的星辰上的人找到了这里，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等到人家找上门来，才知道天地有多大。大宁不能落后，也输不起。”
方格心里微微一动。
他写《三辰纪元》，本就是闲时写来解闷的。最多想着拓宽一下世人的眼界，给格物学界添点想象的由头。他从来没想过，这本小说会落到帝王眼里，还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他原本只是随手扔了颗石子，没想到居然溅起了这么大的浪花。
赵弘却已经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天文台的经费要加，格物学社的天文项目也要扩。不光要算星轨、定农时，还要往深里研究。星辰到底有多大，离我们有多远，天体运行的规律到底还有多少没摸透。这些都要一点点算清楚。还有工科，飞天的事也不是不能想。先造能飞到高空的器物，慢慢摸索，总有摸到月亮的一天。”
他说得很慢，却字字笃定。从前推动格物，是为了强国富民，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又多了一层缘由。往大了说，是为了整个人间的文明存续。往小了说，是不能在未知面前束手待毙。
方格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老赵，那都是我瞎编的故事，当不得真。你不至于因为一本小说，就大动干戈吧。”
“真假不重要。”赵弘摆了摆手，语气很是坦然，“有没有别的文明，短时间内没人能说清。可眼界打开了是真的，人心活了也是真的。从前大家盯着一亩三分地，觉得把日子过好便够了。现在知道了星空广阔，便会想着往前走。人往高处走，国也一样。走得快些，总比慢些好。”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
“再说了，就算没有外星文明，把格物往深里做，终归是好事。种粮能多打粮，治病能救更多人，造器能更精巧。怎么算都不亏。”
两人说着，便走到了廊下。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天际最后一点星光也隐去了。院角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来。
“对了。”赵弘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方格，“你后面还写不写。再写点新鲜的，说不定又能给格物院那帮人添点新思路。这帮人天天守着实据不敢想，缺的就是这点天马行空的劲儿。”
方格笑着摇头。
“再说吧，闲着没事便写两页。哪能天天有新鲜故事。”
赵弘也没强求，又站了片刻，便摆驾回宫了。还有一堆政务等着他处理，能抽空跑这一趟，已经是忙里偷闲。
方格站在廊下，看着轿子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本来只是闲时写本小说解闷，居然歪打正着，成了老赵推动格物发展的新动力。说出去怕是没人信，一本闲书居然能影响一国的科技走向。
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往鱼池边走。鱼食还放在石桌上，刚才撒了一半。
阳光渐渐亮了起来，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锦鲤慢悠悠游着，搅碎了满池金光。
远处的天文台方向，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新的一天开始了，有人在记录星轨，有人在演算数据，有人在琢磨飞天的可能。
没人知道宇宙的尽头是什么，也没人知道有没有别的文明。可只要有人愿意抬头看，愿意往前走，路便总会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