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却摇了摇头：“陛下，钦差能查一时，查不了一世。办了这批贪腐的官员，下一批人上去，该钻的空子还是会钻。根源不在某几个人贪，在规矩跟不上。”
“农耕时代的律法、税制、军制，管不住格物时代的新事物。从前矿是零散的，盐是手工晒的，军械是匠人一点点打的，想贪也贪不了多少，想私藏也藏不了多少。现在不一样了，一个蒸汽工坊顶得上百个工匠，一座官矿能吞掉一州的货源，权力和利益都翻了十倍，监管却还停在老地方，等于敞着库房的门让贼随便拿。”
老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他纵横朝堂半辈子，当然懂这个道理。杀几个人容易，可堵不住制度的漏洞，过不了多久，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人扑上来啃食这块肥肉。
“你有什么章程？”他抬眼看向方格，语气彻底沉了下来，带上了议事的郑重。
“分三路走，把规矩先立起来。”方格早有腹稿，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第一路，管市场与财税。由户部牵头、格物院配合，出台《格物营办监管条例》。但凡涉及矿产、织造、漕运这些民生大利的行业，明令不许地方官亲族插手经营，不许借官办、官督的名义搞垄断抬价。各地专设格物税吏，直属户部，不归地方管辖，专门查核借创新之名偷税骗补的商户，查实之后，罚银十倍，永不许再涉足格物相关营生。”
“同时明确民间创新的专利归属，朝廷只收商税，不夺技术之利。正经做事的工匠商户，好处给足，该免的徭役、该给的赏赐一分不少；钻空子捞偏门的，代价也要够重，让他们不敢碰。”
老赵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这一刀切下去，断的是地方官和豪商勾结的财路，却能护住底层工匠和普通商户的生机，也能保住国库的税银。这笔账，算得过来。
“有理。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也不能让奸猾之徒占尽便宜。第二路呢？”
“第二路，收军工之权。”方格语气重了几分，“所有军器工坊、蒸汽战船建造厂，全部收归新设的军器监，直属御前。物料由兵部统一调配，产能由格物院统一核算，成品由军械库统一配发。地方边军只管领用训练，不许碰制造之权。各边军的军械数量按月造册，兵部和格物院联合核验，多造、少造、私造，一律按谋逆论处。”
“从前冷兵器时代，拆分统兵权和调兵权就够制衡了。现在不一样，造械权才是根子。把造兵器的权力收回来，边军再想拥兵自重，也没了底气。”
老赵眼神猛地一凛。
这一刀，直接切在了边将的命门上。
他背着手在沙盘前踱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朝堂与边境的平衡。风险不是没有，骤然收权，可能会激起边军不满，甚至引发动荡。可长远来看，这一步必须走。现在格物刚兴，军工技术还没彻底扩散，现在收权阻力最小。等再过个三五年，地方工坊都能造精良甲胄、造蒸汽战船了，再想收，就是尾大不掉，就是藩镇割据的祸根。
“第三路，设稽核机制。”方格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格物院下设稽核司，和都察院直接联动，专门核验各地上报的创新成果、工程账目、补贴去向。不能地方折子上写什么，朝廷就信什么，必须下沉到工坊、到田间、到矿场，实地核验实效，核对物料账目。虚报产能、挪用官银的，不管是地方官还是商户，一律连坐追责。”
“另外，各地格物分社的主事，由格物院直接委派，品级不高，但有直达御前的奏事权，不归地方官管辖。免得分社被地方拿捏，成了摆设，甚至跟着一起造假。”
三条对策说下来，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老赵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铜条铁路线上，久久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三条规矩一立，等于给狂奔的格物浪潮套上了三层缰绳。每一条都动了不少人的蛋糕——地方官的财路，边将的权柄，朝中勋贵们在地方的隐秘产业，都会受波及。次日早朝抛出去，必然是一场轩然大波，保守派会骂他苛待臣工，实干派里也有人会嫌管得太死，耽误发展。
可他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现在格物刚兴，各方势力还没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现在立规矩还来得及。等再过几年，利益集团彻底坐大，再想动，就要动国本了。
“好。”老赵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方格，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就按你说的办。”
“军器监朕亲自抓，明天就让兵部尚书拟章程，半个月内完成各地军工坊的交割。监管条例和稽核司，交给格物院来牵头，方恪主理，吏部、都察院、户部各派得力人手协同。三日后早朝，朕当庭明发旨意。”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色：“朕倒要看看，谁愿意顶着启宁盛世的名头，背地里挖大宁的江山墙角。”
方格躬身颔首：“臣回去便和大哥商议细则，三日内拿出完整章程。”
“还有一事。”老赵忽然开口，语气缓了些，带着点提醒的意味，“你要想清楚，这事办起来，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地方官、世家勋贵、边军将领，多少人的利益缠在里面，到时候明枪暗箭都会往你和方恪身上来。说不定，连带着你父亲首辅大人，都要受牵连。”
方格闻言，淡淡笑了笑，语气平静却笃定：“臣本就打算推着格物往前走，路走歪了，自然要掰回正途。骂名也好，记恨也罢，总比看着好好的局面烂掉，最后祸及百姓强。”
他穿越过来十几年，从最初的混日子，到后来一步步撒下格物的种子，从来不是为了养出一群借着技术敛财的新权贵。他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往前迈步的时代，而不是披着蒸汽与电光外皮、骨子里依旧腐朽的旧王朝。
老赵看着他，沉默几秒，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一扫方才的沉郁。
“好！有你这句话，朕心里更有底。咱们君臣二人，一个在前开路拓新，一个在后掌舵立规，就不信趟不出一条安稳的盛世路。”
夜色渐深，方格出宫的时候，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街边的食铺还冒着热气，叫卖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一派烟火繁华。
他站在宫门前的汉白玉石桥上，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宫墙深处灯火点点，想来老赵今夜也睡不踏实，还要接着盘算朝会的布局。
规矩是立下来了，可真正推行下去，绝不会一帆风顺。那些被断了财路、削了权柄的人，不会乖乖就范。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地方上的阳奉阴违，甚至更阴私的手段，都会接踵而至。
这一场关于格物未来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学社的方向走。
风卷着夜气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远处工坊隐约的蒸汽轰鸣。
没关系。
既然亲手点燃了这把火，就要有控火的本事。
缰绳已经套上了，接下来，就看谁的力道更足，谁能走到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