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接过奏折,指尖刚碰到封皮,没急着拆。
他抬眼扫过殿内众人,先把讲堂的议程收尾。
“思想讲堂的权责、人选、规制,今日就全数议定。”
“各部按方才说的条目,三日内把细则呈上来。”
“首批试点按期推进,任何人不得延误。”
殿内众臣齐齐躬身应下。
刘正道主讲的名分已然敲定,翰林院、国子监的人选也都过了明路。
礼部管规制,吏部掌考核,工部修场地,户部拨经费,桩桩件件都落了实。
老赵摆了摆手。
“其余人先行退下。”
“方首辅,南宫尚书,铁尚书,方格留下。”
周守正、国子监祭酒、鲁明、霍青等人依次行礼告退。
御书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五人。
老赵这才挑开火漆,展开奏折扫了两眼,随手搁在案上。
“山东十几个知县联名上书,说讲堂耽误政务,恳请暂缓试点。”
“巡检司设了这些年,巡检卫遍布各州县,还能出这种抱团抗旨的事。”
“地方上的积弊没清干净,毒瘤藏得深。”
方远图上前半步,神色凝重。
“山东格物补贴、工坊路政拨银甚巨,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
“底下人怕讲堂断了他们的门路,才撺掇着出头。”
铁面声线冷硬。
“只抓几个知县没用,春风吹又生。”
“得有长效的法子,一省一省捋干净。”
老赵指尖叩着御案,目光落在天下舆图上。
“朕定了,全国推行三年轮回巡察。”
“设八支巡察队,逐一轮转十三省。”
“吏治、钱粮、人事、工程,一应事务全可稽查。”
“每省驻留两月,查完即转往下一处,三年轮遍全境。”
方格沉吟片刻,开口道。
“格物院管着电报线,旨意一发,半个时辰就能传到各省城。”
“地方得了消息,有的是时间毁账灭迹。”
“臣以为,此事需密行。”
老赵微微颔首。
“朕正是此意。”
“人朕亲自点,各部只管按名单送人,不许问去处,不许问差事。”
“所有人到火车站集合,封闭管理,收缴所有私信。”
“上了蒸汽专列,再当众宣读密旨,公布巡察任务。”
“队伍到了地方,第一时间接管当地电报局。”
“所有外发报文一律暂扣,不许走漏半分消息。”
“先查三五日,封了账库,拿住初步实据。”
“等木已成舟,京城再明发圣旨昭告天下。”
“每支队伍规制统一。”
老赵顺着舆图的边界,慢慢往下说。
“都察院御史一名主领,巡检卫一队随行护卫。”
“户部两名主事专核钱粮,刑部两名官员协理刑名。”
“格物院三名吏员随行,用复式记账法核验新政账目。”
“所有查得的卷宗,通过临时电报专线直递御前,不经任何地方、内阁转手。”
他指尖点在山东地界。
“首站先动山东,派一支队伍先行。”
“兖州、济南、莱州三地同步核查,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四级连查。”
“这一路,让柳如烟主领。她熟稔州县庶务,查账细致。”
方格点头应下。
柳如烟在巡检司当差多年,手段稳准,由她带队,不会出岔子。
五人又密议了一个多时辰。
专列的调度、沿途站点的戒严、巡察的权限边界、遇阻的处置章法,一一敲定妥当。
出宫时天色已黑,几人行色如常,没透出半分异样。
次日清晨,各部衙门陆续接到宫中口传谕令。
只说选调指定官吏赴外地办差,即刻到火车站集合。
不许带随从,不许打听差事,不许对外辞别。
被点到的人满腹疑惑,却不敢违旨,陆续赶往站台。
巡检卫把守着车站各处出入口,闲杂人等一律驱离。
所有人的随身书信、信物都被临时收缴,全程隔绝外间消息。
辰时三刻,所有人登车完毕。
蒸汽专列汽笛长鸣,缓缓驶出京城。
直到列车开出去半个时辰,内侍才当众宣读陛下密旨。
车上众人这才知晓,自己身负一省巡察的重任。
有人面露震惊,也有人神色凝重,各自开始整理手头的空白账册与印信。
八支队伍将分批出发,第一支先赴山东,其余七队后续按次序离京,逐次铺开十三省的巡察大网。
专列昼夜疾驰,一日夜便抵达济南府。
列车刚停稳,队伍便分作三股行动。
一队直扑布政司衙门,亮出钦差印信,当场封了账房与银库。
一队接管济南电报局,所有外发线路全部暂停,只留专线连通京城。
柳如烟亲带一队,直奔兖州府,彻查州县补贴账目。
山东官场毫无防备。
等布政使得到消息赶去衙署时,账册已经被封存了两个时辰。
他想发电报往京城探听风声,才知道电报局早已被巡检卫把控。
府县两级的官吏更是乱作一团,没人知道朝廷这是临时查案,还是另有大动作。
巡察队埋头查了整整三日。
州县两级的格物补贴亏空、工坊账目的虚冒开销,已经查出不少端倪。
直到第三日傍晚,京城才正式明发圣旨。
电报瞬息之间传遍十三省省城,宣告大宁开启三年轮回巡察。
八支队伍逐一轮转各省,整肃吏治,清查钱粮,首站定为山东。
圣旨传到山东时,各级官员彻底慌了神。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朝廷不是临时突击,是布好了大局。
可账册已封,证据渐显,再想补救早已来不及。
各府私下骂声一片,都怨那十几个联名上书的知县,平白引来了这场塌天大祸。
消息传回京城时,方格正在格物院值房里核对讲堂教材。
书吏捧着译好的电报抄件进来,躬身递上。
“方参议,山东首日报账的电文译出来了。”
方格接过扫了两眼,微微颔首。
“按规矩,直送御书房。”
“后续每日的查账电报,都照此例。”
书吏领命退下。
方格将手边的教材整理妥当。
巡察的事已经步入正轨,无需他过多分心。
眼下最要紧的,是两日后京城总讲堂的正式开讲。
他起身出门,往总讲堂的方向去。
工部的修缮早已完工,院内打扫得干净整洁。
几百张坐席排列齐整,案头都摆好了首批印制的讲义。
刘正道正站在主讲台上,翻着手里的案卷。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方参议。”
方格走上台,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
“头一讲的内容,都妥当了?”
刘正道合上案卷,点了点头。
“正反案例都选的近年的实案,件件有根有据。”
“保管底下的官员听了,都能掂出轻重。”
方格目光扫过台下空空的坐席。
两日后辰时,京城所有在京官员,无论品级,都要齐聚于此。
这思想讲堂的第一讲,就要正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