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笑了笑，没接话。
稳？
他要的从来不是稳。
是磨。
磨掉北狄的锐气，磨出自己的精兵。
可朝堂上，却没这么消停。
三天后的朝会上，右都御史王茂又跳了出来。
他捧着奏折，站在御阶前，义愤填膺：“陛下！北狄游骑日日在关外劫掠，边境村寨尽成焦土！首辅一味坚守，任由敌寇猖狂，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民心尽失啊！”
他话音刚落，几个同党立刻附和。
“是啊陛下！区区游骑都敢欺到家门口，堂堂大宁，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请陛下下旨，出兵北伐！”
老赵坐在龙椅上，没说话，目光扫向班首的方格。
方格没等他问，径自出列，转身看向王茂，语气平淡：“王大人说边境村寨尽成焦土。我问你，黑石岭外十八村寨，七万两千百姓，半个月前就已经迁入关内。安置在顺天府各州县，分了田地，发了种子口粮。王大人说的百姓，是哪的百姓？”
王茂一愣：“纵然百姓内迁，那疆土也是大宁的疆土！任由敌寇践踏，成何体统！”
“疆土自然是大宁的。”方格点点头，“可王大人是觉得，为了争一句体统，拿上万新兵的命去换几座空村子，很划算？”
他抬手示意旁边的主事，把一摞账册递到王茂面前。
“这是这半个月的边防战报。各隘口共击退游骑十七次，斩杀北狄兵四十七人，我军阵亡一人，伤三人。北狄没抢到一粒粮，没掳走一个百姓，反倒折了不少人马。王大人觉得，这叫任由敌寇猖狂？”
王茂翻着账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之前只听下面人说边境被劫掠，还真不知道具体数字。
左都御史刘正道紧跟着站出来，声如洪钟：“陛下，臣前几日巡查边民安置地。百姓都有房住，有地种，青壮年还能去官道、仓库做工拿工钱，并无流离失所之事。首辅坚壁之策，护民在先，御敌在后，绝非怯战。”
他扫了王茂一眼：“言官奏事，当查清楚再说。不能拿着空名头，就乱扣帽子。”
王茂脸上挂不住，讪讪地退了回去。
朝会散了，老赵留了方格单独说话。
御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老赵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沉得住气。外面骂你缩头首辅的，都快传到宫里来了。”
方格笑了笑：“骂两句又不掉肉。等把北狄打疼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说说，你心里怎么打算的。”老赵放下茶杯，“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守着吧。”
“当然不能。”方格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指着北境的方向，“北狄看着来势汹汹，其实是凑起来的架子。大汗本部三万精锐，剩下十二万都是仆从部落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咱们坚壁清野，他们抢不到东西，粮草就吃紧。仆从部落出来打仗，就是为了抢东西，抢不到，自然就有怨言。”
他手指往下移，落在西域和南诏的位置：“西域和南诏更滑头，到现在兵都没动，就在边上看着。北狄赢了，他们就上来分一杯羹；北狄占不到便宜，他们比谁撤得都快。”
“东瀛那边，水师是出来了，可也就在外海晃悠，不敢真的靠岸。他们也怕咱们的新式战船。”
老赵摸着下巴，点点头：“所以你就拖着，等他们内部乱起来？”
“一半是。”方格微微一笑，“另一半，是等咱们的兵练熟。再拖一个月，所有新兵都轮过一遍前线，炮队也练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他们内部也闹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事半功倍。”
正说着，陆影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电。
“首辅，冷锋的急电。”
方格接过，飞快扫了一眼。
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说曹操曹操到。北狄内部闹起来了。”
他把电报递给老赵，“仆从几个部落的头领找大汗要粮草，说出来半个月，什么都没抢到，再耗下去部落里的老人孩子都得饿死。大汗跟他们吵了一架，没谈拢。”
“还有，南诏和西域的兵，还在边境上磨蹭，根本没往前动。东瀛的水师，也退到外海了，看样子是想等等看。”
老赵看完电报，哈哈大笑。
“好啊好啊。朕还以为他们有多齐心。”
“果然是乌合之众。”
他站起身，拍了拍方格的肩膀，“格子，你这一手，真高。拖着拖着，把他们的联盟拖散了。”
方格扯了扯嘴角。
散？
哪有这么容易。
北狄大汗不是傻子。
内部压力越大，他越会想办法转移矛盾。
要么退兵，要么，就孤注一掷，集中全部兵力，强攻一个点，打开缺口抢一把。
以他对草原人的了解，多半会选后者。
果然，没出三天。
深夜的电报房里，电键声骤然急促起来。
一封来自野狐岭守将的急电，连夜送到了方格的案头。
北狄大军异动。
原本分散在各处劫掠的骑兵，正连夜往野狐岭方向集结。
看旗号，有大汗的本部王旗，还有五六个仆从部落的旗帜。
粗略估计，至少有八万骑。
看样子，是要集中兵力，强攻野狐岭。
方格拿着电报，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是老赵披着披风赶来了。
“怎么样？”老赵的声音带着深夜的沙哑。
“来了。”方格转过身，把电报递给他，“北狄耗不住了，要跟咱们赌一把。集中八万主力，打野狐岭。”
老赵接过电报，借着烛火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八万骑。野狐岭的守军，只有一万多。”
“够。”方格点点头，手指点在舆图上野狐岭的位置，“野狐岭地势险要，碉楼坚固，一万守军守得住。何况，电话线通了，援军调度快。”
他抬起眼，眼神亮得像淬了火。
“陛下，机会来了。”
“他们想集中兵力破口子，咱们就借着野狐岭，把他们牢牢吸住。”
“北境军团主力，连夜往边境三城周边靠。炮兵营全部拉上去。”
“京畿的机动后备军团，也往北境开。”
“等他们攻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咱们再从两翼包过去。”
“这一仗，打疼他。”
“打出十年的太平。”
老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烛火跳动，映得年轻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懒散的样子。
整个人都像一把出鞘的刀，锋锐逼人。
他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好！”
“就按你说的来！”
“朕倒要看看，这北狄大汗，能不能扛得住你这一刀。”
窗外的夜色正浓。
一封封电报从京城发出，顺着四通八达的铜线，往各个军营传去。
北境军团的营地里，号角声连夜响起。士兵们披甲执锐，火炮被套上马车，骑兵翻身上马，队伍汇成黑色的洪流，趁着夜色，往野狐岭方向开去。
野狐岭的碉楼里，守将接到电报，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传令下去！各营戒备！”
“狗日的来了！都给老子精神点！”
“守住野狐岭，就是首功！”
关外的北狄大军里，大汗坐在王帐中，看着底下的各部头领，拔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劈在案上。
“明天天亮，全力攻城！”
“破了野狐岭，京城的金银、女人、粮食，随便你们抢！”
各部头领轰然应诺，眼神里全是贪婪。